霍长夜开车沿着路边一路找,终于在刚转进大路的第一个公交车站旁找到了楚冰。青年正专注地在黑暗中点着手机屏幕,灯光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霍长夜停下车,上去就要抓楚冰的胳膊。楚冰发现是谁后,猛地甩开了他。
“跟我回去。”
霍长夜态度很强硬。
“我不回。”
楚冰表情警惕,语气就像面对他那对不可理喻的父母。
霍长夜心生委屈,他做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他联系你了吗?”
除了这个理由,霍长夜想不出楚冰为什么会在除夕之夜毅然出走。
“呵……”楚冰冷笑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霍长夜也急了,“你不是说过再也不联系他了吗?!”
“是啊,”楚冰表情淡漠,瞪着霍长夜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说过再也不联系他了吗?”
“……”
楚冰毫无躲闪的视线让霍长夜瞬间泄了气。他软下态度,有点讨好似的说:“冰冰,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说。但是今天大过年的,你就这么走了,我回去怎么交代。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交代?”楚冰笑了,“你的家人怎么会在意我是走还是留?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果然,他父母的态度让楚冰生气了。霍长夜好言好语地劝道:“嗨,我家里人都那样。我妈平时谁都不理,我们兄弟三个一年都跟她说不上几句话。我爸看谁都不顺眼,尤其不待见我,你不是也知道。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小姨,她嫉妒我妈嫁的比她好,每次来我家嘴里没一句好话。”
霍长夜以为这些话至少能让楚冰心里的怨气减少些,可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好像随时都会撇下自己扬长而去。
“咱们也不用非要讨他们喜欢,就今天晚上,今天忍一晚上,明天……以后咱不跟他们来往了,好吗?”
霍长夜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他想要挽回的也不过是在父亲面前那一丁点可怜的自尊。但楚冰像是对他在家中的处境毫不关心,带着令人心寒的控诉语气说:“所以你明知道你的家人不会喜欢我,却还把我带回家?为什么?!”
霍长夜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为什么要来自讨没趣,你家我高攀不起,我不奉陪了,我走还不行吗?”
“高攀不起”这四个字刺痛了霍长夜。楚冰想转身离开,却又被霍长夜抓着手臂拽了回来。
“就你委屈,就你为难,我不委屈不为难是吧?!让你忍一晚上怎么了?你能为了齐璨阳和家里决裂,连为我做这么点事都不愿意吗?”
这并不是凭空而来的指责。早在得知楚冰和父母断绝关系时,霍长夜就意识到了这件事。但他决定让这份不甘烂在肚子里。因为楚冰亲口对他说,他和齐璨阳已经结束了,他和他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但在此时此刻,霍长夜再次体会到,也许他在楚冰心里的地位,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样重要。
被强压下的怨气如逆反一般喷涌而出,霍长夜在盛怒中只能选择口不择言。
楚冰对霍长夜的指责无动于衷,他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我为什么要为了你忍耐,我为什么要为了你自取其辱?璨阳也为了我和他家里断绝了关系,你又为我做过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霍长夜直接气笑了。为他做过什么?他怎么也没想到楚冰会说出这种话。胃里的隐痛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为了楚冰的奖四处找人,彻夜做计划,不断的应酬,直到焦头烂额,到最后,竟然只换来这一句轻飘飘的质问。
就算如此,霍长夜也没舍得说出——没有自己的帮助,你的画根本一文不值这种话。他沉下脸,像是发泄一般咬牙切齿道:
“楚冰,你能不能有点良心。你全身上下什么东西不是我买的?你不能因为我为你花钱不心疼,就不把我的钱当钱吧?”
两人之间一提钱,场面往往只会变得更难堪。但霍长夜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楚冰如他所期待的那样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咬着嘴唇,表情像是当众被人扇了一巴掌。亮闪闪的宝石戒指耳钉,项链袖扣被他一件一件地摘下来。见霍长夜不收,楚冰很小家子气地把浑身的珠宝装进羊绒大衣的兜里,然后把大衣脱下来扔在了霍长夜身上。
严冬的夜晚寒风刺骨,楚冰身上只剩轻薄的衬衫和西装外套。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冷冷地说:“租衣服的钱我之后转给你,再见。”
说罢,他像是铁了心一样转身离去,连霍长夜数次的挽留都尽数拒绝。
霍长夜慌了,他口中的“再见”听着像是“再也不见”。他拉不住楚冰,只能跟在他后面巴巴地解释:“你也想让我为了你和家里决裂吗?齐家和我家能比吗?他配吗?我和家里决裂了你跟着我喝西北风啊?”
不知为何,解释的话到最后又变成了责问。楚冰在马路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霍长夜一眼:
“对,我不配。你回去吧。”
接着,他打开停靠在路边的网约车的门,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望着在夜色中逐渐模糊的车尾气,霍长夜又气又不明所以。他的家人纵然不怎么样,但他们在楚冰面前连个冷脸都没有,硬话也没说过一句,楚冰至于发那么大的脾气吗?
算了,这件事一时半会肯定是说不清楚了,等明天楚冰消气了再和他好好谈谈吧。今晚注定要在父亲的冷嘲热讽中度过,霍长夜叹了口气,灰溜溜地独自回到了家里。
熬过了食之无味的丰盛宴席,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霍长夜起身准备离席,在厨房门口却听到两位家政阿姨正在墙角绘声绘色地咬耳朵。
“小帅哥好可怜啊,被说成那样还得赔笑脸。”
霍长夜心里一紧。
他向两位阿姨一阵询问,接着拉长脸拿起车钥匙,再次来到门前。
“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父亲皱眉看着他。
“我今晚不回来了。”说完,霍长夜头也不回地关上了家门。
雪花纷然落下,飘落在疾驰车辆的前挡风玻璃上,被雨刷碾成粉末,然后消失。
阿姨们的话仍在霍长夜脑中回响。据她们说,他那个小姨想约楚冰出去,被拒绝后气急败坏地说:“出来卖还那么清高。”
楚冰没有当场和她撕破脸,只是默默地离开了霍家,而自己追过去,挽留的每一句话都像补刀一样,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霍长夜急疯了。楚冰的电话打不通。霍长夜问过管家,他也没有回过他和霍长夜同住的家。那就只剩一个选择,霍长夜迎着风雪,向楚冰的旧公寓赶去。
霍长夜的预料没错,楚冰确实回到了他的公寓。但他不开门,也不接电话,俨然是被气急了的样子。霍长夜在门口好话说尽,门缝仍然纹丝不动。他没准备就这样放弃,这件事今晚不解决,他怕楚冰会就这样彻底推开他。
霍长夜一直守在门口,直到新的一年正式来临。他趴在门边,轻声对着屋内不知道听不听得到的那个人说:
“冰冰,新年快乐。”
门开了。
楚冰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进来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霍长夜忙不迭地挤进房间。楚冰之前搬家时搬空了公寓中的行李。在这样一个合家团圆的时刻,空无一物的房间让人觉得有些凄凉。
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一团团数量可观的被用过的纸巾。楚冰抬手把它们扫进没有套袋的垃圾桶里,然后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嗓子。
霍长夜没有放过这个时机,走上去直接抱住了他。
“冰冰,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小姨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她这个人有毛病,我们全家没有一个人喜欢她。我会让她道歉的,我让她当面跟你道歉,好不好?”
怀中的楚冰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对他的发言做出任何正面的回应。霍长夜连忙又道:“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心里其实不是那么想的。我没把家里安排好就把你带回去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你给我个机会,我会补偿你的,让我补偿你,好吗?”
说完,霍长夜像赶场一样从包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精美首饰,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楚冰的衣服兜里。
“给你买东西是我想给你的,给你了就都是你的。你不喜欢就扔掉,不用还给我。”
楚冰乖乖地被霍长夜抱着,感受到兜中珠宝沉甸甸的分量,他轻轻推开霍长夜,接着微微叹了口气。
霍长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楚冰抬起泛红的眼,直视着霍长夜道:
“你带我回家,是拿我当凑数的吗?”
霍长夜立刻想否认。但脑中闪过父亲嘲讽的话,让他的否认慢了一拍。
这微小的停顿使楚冰的眼眸再度泛起水光。霍长夜急忙澄清:“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我是想让我爸见见我对象来的。但因为是你,我才想带回家的。你是不一样的。”
霍长夜难得如此直白地剖开内心,但楚冰并不为所动,“所以我在你家遭受的冷眼,还没有你对你爸的交代重要。你到底要向他交代什么?”
“我——”霍长夜语塞,可惜敷衍的话术在此时并不能奏效。他斟酌了片刻无果,最后只能全盘托出。
“我爸说,我这种人,谈对象绝对谈不长……”
楚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霍长夜生怕楚冰把这件事想明白,随即狡辩道:“我可是把我的丑事都告诉你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嫌弃我。”
楚冰终于恢复了平静,他抬眼看着霍长夜,缓慢又坚定地说:
“就算他不认可你,那又怎么样?”
霍长夜羞愧难当,不敢与楚冰对视。
“他会那么想,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的所作所为?你敢做却不敢当吗?”
霍长夜从来没有听楚冰提起过自己的从前,他以为楚冰不知道,或者不在乎。所以在听到楚冰这句带着愠意的反问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心慌。
“那我改了还不行吗?我想洗心革面不行吗?你是不一样的,我说的话就那么不可信吗?”
楚冰顿住了。他向来对霍长夜的情话充耳不闻惯了,在此刻,竟然也迟疑了几分。
“那你管他怎么想?”
他低着头轻声道。
“我不想他那么想你。”
就这样,霍长夜毫无自觉地吐露出来不及设计的笨拙话语。
楚冰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用手揉了揉脸,又摇了摇头,像是在拿他没办法。
霍长夜连忙把楚冰揽进怀里,头发埋进他的侧颈:
“我们回家吧,回我们的家。今天新年,我们回去,过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新年,好不好?”
楚冰被细碎的发梢痒得缩了下脖子,接着,他靠在霍长夜肩上,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