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夜出院后,楚冰为他制定了严格的饮食管理方案,比如说不许吃辣,不许吃冰,不许吃酸,不许吃甜,咖啡和酒精就更别提了。总之就是好吃的东西都不许碰,只能整天稀汤寡水的吊着。霍长夜嘴里乏味得快升天了,有时候忍不住破了戒,就会换来楚冰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霍长夜从未见过楚冰在他面前那么凶,一开始还吓得不行,被骂多了,倒把霍长夜给骂笑了。
楚冰看见霍长夜藏不住笑的欠揍样子,更气了。一见小祖宗生气,霍长夜连忙端正态度,低头认错,痛哭流涕,痛改前非。
食欲得不到满足,霍长夜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为了全天候地监督管不住嘴的某人,楚冰把全部家当从公寓又搬回了霍长夜的别墅,连画材也没落下。
霍长夜问楚冰:“你在家里能画吗?”
楚冰答:“你能听话我就能画。”
这是什么歪理。
既然如此,霍长夜便尽情发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在楚冰要求的健康入睡时间,亲手把楚冰从画室薅回卧室。
回到卧室,那就由不得楚冰说的算了。霍长夜用尽各种缺德的办法,装忧伤,装可怜,装胃疼……生生把健康入睡时间拖到夜猫子都撑不住的深更半夜。前几次楚冰还没回过来味,乖乖地任霍长夜忽悠。被骗的次数多了,他总算是识破了某人的伎俩,多次劝阻无果后,直接化身活阎王,一手揪着耳朵,一手掐着翅根,抬起腿一脚把霍长夜踹下了床。
短短几个星期,霍长夜被楚冰养的油光水滑,容光焕发,精神甚至比他们认识之前还要好。好日子还没过多久,霍长夜又碰上了让他头疼的事,那就是——回家过年。
往年回家,等待他的基本就是一顿陈腔滥调的批斗,要点不外乎以下几种:不结婚,找男的,找男的也不好好找,总之就是给霍家丢人。其他几项霍长夜算是死不悔改了,但好好找个男的他已经做到了。想起父亲曾一口咬定他谈的对象撑不到过年,霍长夜窝在沙发里,把怀里的楚冰亲了又亲,脸上的表情颇有些怡然自得。
“冰冰,过年你有什么打算,要回父母家吗?”
楚冰从他的怀里探出头,他的头发有些乱。
“不回。”
像是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生硬,他捋了捋头发,又说:“我和家里早就不联系了。”
空气倏地有些凝滞。霍长夜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像他们这样的人,和家里闹矛盾还能是什么原因。
看到霍长夜皱起的眉头,楚冰可能觉得有点内疚。他微微笑了笑,用一种过于轻松的语气扬声道:
“我爸妈是老师,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当初家里发现的时候,你可不知道闹得有多鸡飞狗跳。”
他说他的母亲拿刀指着自己扬言要跳楼,还说父亲要打断他的腿。
“哎,我的腿好像还真断过。”他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当时刚被揍完还没觉得,过几天才肿起来。我记得……好像在床上躺了挺久呢。”
霍长夜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他也是导致楚冰断腿的罪魁祸首之一,虽然是另一条腿。“你说等我年纪大了,下雨的时候是左腿先疼还是右腿先疼?”
楚冰的这个笑话成功让霍长夜扭曲了表情。他把楚冰拢回怀里,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你可怜我啊?”
楚冰的语气还是那么若无其事。
霍长夜连忙否认。
“没有的事。”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都矫情过了头。因为相比起自己,楚冰的经历算是比他要难上十倍百倍。所以那些自以为山穷水尽的绝望时刻,现在想想,反倒像是个笑话。
“你的妈妈……后来怎么样?”霍长夜问。
“她没跳楼,也没割腕。她就是想拿这个要挟我,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说到这里,楚冰脸上的浮笑终于消失。
“不过就算她真要做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我自己。”
他的样子,严肃得有些令人陌生。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牺牲我仅有一次的人生。”
也许这就是原因吧。
霍长夜想。
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死死抓住这个人不放的原因。
虽然他的外表纤细又柔软,但只要待在他的身边,霍长夜就像风雨飘摇中的小船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冷漠无情?”
怀中的人有些不安地问。
“怎么会呢?”霍长夜又吻了上去。“你很坚强,也很勇敢。我也想像你一样。”
楚冰把这句话当成了带有安慰意味的奉承,笑得一脸不信。霍长夜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柔声说:
“冰冰,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家?”
楚冰被他的头发蹭得有点痒,所以过了好一会,他的神情才从暧昧中透出些许惊讶。
“你说真的啊?”
“我骗你干嘛?”霍长夜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楚冰没回话,但他也直直地盯着霍长夜,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迟疑地问:
“你家里——”
霍长夜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连忙解释道:“我家里早把我放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爸提过你的事,你就放宽心过来吧。”
楚冰眨眨眼,一丝不经意的喜悦爬上他的眼底。他在霍长夜的嘴角轻啄一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霍长夜开心不已,开始大张旗鼓地操办带人回家之事宜。他深知家里人多口杂,为了不让自己的小心肝被人看轻,专门斥重金购置了全套最新款的奢牌珠宝配饰,衣服鞋表,把楚冰从头到脚打扮了一番。楚冰虽然看上去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听话地把东西都收了。霍长夜想,也就是一晚上。今晚过后,楚冰要是不想要这些东西,他有多远就扔多远。
除夕之夜,霍长夜挽着楚冰的胳膊回了家。他再三向父母交代过,说楚冰怕生,别到时候吓到人家,也不知道他们把这话听进去没有。总归,他们在门口不咸不淡地把招呼打完,第一关算是过了。
霍家老宅是从霍长夜爷爷辈传下来的,带着些旧时代的奢靡影子。楚冰抬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真的对屋顶的雕梁画栋很感兴趣。保姆把人招呼进来,安排落座,端茶倒水完就走开了。这时候,霍长夜的母亲竟然也起身走了,仿佛把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楚冰有些慌乱,霍长夜连忙安慰他说没事。他的母亲自由惯了,从他小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毕竟,她是带着拯救家族的目的嫁来的霍家,在为霍家生了三个儿子之后,她作为女主人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所以在经营家庭上,他的母亲从未出过一份心力,整天不是忙着自己的陶艺课就是满世界旅行。她对待他们兄弟三人的态度,还不如她的初恋和别人生的孩子亲近。
霍长夜早已从母亲的课题中毕业,但楚冰不知道这一点。霍长夜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和楚冰说清楚,但说的太多,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想回来了呢。无论如何,现在已经太迟。还是回去再向他解释吧。
霍长夜安抚似地把手覆在了楚冰的手上。
这一行为,俨然刺激到了年岁已高又传统闭塞的霍老父亲。一记眼刀投过来,楚冰面无表情地把手从霍长夜的手心抽了出去。
场面一度有些难看。
门口响起嘈杂的声响,是大哥和二哥回来了。跟随着他们的,是两位嫂子和四个学龄前最调皮时期的熊孩子。偌大的别墅瞬间热闹起来。父亲起身抱孙子去了。霍长夜察觉到,楚冰深深地松了口气。
二哥家的小侄女看上去对新来的漂亮哥哥很是好奇,趴在楚冰面前死活不肯走。霍长夜这才发现,楚冰好像也不太擅长面对小孩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茫然无措。霍长夜把小侄女抱起来想还给她妈妈,没想到小姑娘不乐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尖锐的哭声仿佛振透耳膜的电钻。
没办法,霍长夜把小姑娘放下来,又被楚冰硬着头皮牵走了。被漂亮哥哥抱着哄着,小侄女可算破涕为笑。望着楚冰不自然的笑脸,霍长夜心想,就今天,就今天一天。过了今天,这些不相干的亲戚,谁爱搭理谁搭理。
楚冰正在帮小侄女搭积木,霍父忽然走过来,很突兀地对霍长夜说:
“年初的那个项目,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霍长夜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过年的,他怎么突然要谈工作呢。
“挺好的啊。”霍长夜一头雾水,“审批那边我可能还要跑趟B市,不过有赚头的话,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嗯。”霍父点点头,“B市有你陈叔叔在,万一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找他。”
老爹今天怎么大发慈悲要主动帮忙了?霍长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陈叔叔的小儿子也一直拖着不肯结婚,你和他……说不定会有共同话题。”
这话一出,霍长夜后背瞬间泛起一阵恶寒。他第一时间向楚冰的方向望去。楚冰仍在和小侄女玩闹,连头都没抬一下。
霍长夜对父亲的行为很不满,但陈家的帮助对项目而言也至关重要。他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爸——”霍长夜给父亲使了个眼色。
霍父叹了口气,示意他去书房单谈。霍长夜跟楚冰说了一声,楚冰一脸毫无芥蒂地接受了。
来到书房,霍父关上了门,霍长夜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对象面前介绍别的人,霍父开门见山,直接下了结论:
“我觉得你和他不合适。”
霍长夜心里很气恼。他和楚冰才接触多久,连正经话都没说过一句,他怎么就知道两人不合适了。
霍长夜刚想反驳,父亲又一句话打断了他:“你说他是正经人,我看未必。”
这又是哪儿的话。楚冰既不贪又不花,生活简单的很。他要是不正经,这世上就没人正经了。
“爸,您不了解他。他人很干净的,他——”
“不同阶层的人,不可能有真的感情。”霍父一句话压下来,直接让霍长夜当场火冒三丈。
他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父亲会这样想。
所以他才费尽心思给楚冰买昂贵的珠宝首饰,想把他打扮成贵公子的样子。
但像父亲那样的老油条,怎么会看不出楚冰的出身。
“那些东西是我硬塞给他的,他从来没主动要过——”
这状似幼稚的话把霍父逗笑了。他像是厌倦了跟病入膏肓的人继续浪费口舌。
“这么说吧,就算他像你说的,是个正经人,你也不可能和他长久,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不信你可以试试?”
霍长夜气急了,脑中仅剩的一丝理智让他没在大年三十和他爹正式对骂起来。他气冲冲地离开书房,客厅里充斥着嘹亮的熟悉笑声,和小侄女嚎啕的哭声。
笑声来自于霍长夜母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小姨。自从前年她被富商丈夫和小三联合赶出家门,这两年她一直致力于从各种犄角旮旯寻觅新男人。哭得正伤心的小侄女身边并没有楚冰的影子。霍长夜四处问了一圈,居然听到保姆说,楚冰好像有急事,人已经走了。
这熟悉的说辞让霍长夜的愤怒又烧上一个台阶。大年三十他能有什么急事,他到底明不明白有些场合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自己为了这一天操碎了心,而他每次都像没事人一样,只管自己,完全不把霍长夜的立场放在心上。
在父亲的蔑视以及满屋子人的不解之中,霍长夜裹紧外套,顶着寒风追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