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夜为了让小姨同意道歉,背着楚冰给她买了三个包、四双鞋、五套珠宝首饰,外带介绍了一位有意寻求良人的单身中年企业家。到最后,小姨也只是不情不愿地在电话里对楚冰说了句轻飘飘的“不好意思”。霍长夜不满意,想和小姨再谈。楚冰说算了,反正以后也不打交道了,没必要跟这种人过多纠缠。
全青美提交作品的日期即将截止,楚冰的画作却迟迟没有完成。他并不是没赶上进度,而是完成之后又不满意,涂涂改改,修修补补,一拖就拖到了截止日前。
对于楚冰修改后的作品,霍长夜还是一句有建设性的意见都提不出来。因为照他的理解,画布上那一团花花绿绿的颜料依然属于自我陶醉的范畴。当楚冰在画室里一脸愁容地征求他的意见时,霍长夜只能避重就轻,用年长人士惯用的那种和稀泥的口吻回答他:
“冰冰,你觉得你现在真正不满意的,是你的画还是你对自己的看法?”
楚冰皱着眉,一言不发。
“如果是画,那你想改多久都没关系。截止日期咱们可以和组委会商量,晚一点没关系的。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我建议先把画交了,因为咱也不可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这次比赛就先当个历练——”
“可是,这次的机会很难得……”楚冰发话了。
在霍长夜来看,楚冰根本没必要这样纠结。就算他画了坨泥巴,霍长夜都有自信在评委面前吹成朵花。他想迅速结束掉这种浪费时间的对话,便假装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参加比赛不就是为了找到不足,然后突破自己嘛。一次比赛的结果不重要,咱们要往远了看,对不对?”
楚冰像是终于被霍长夜说动,在截止日前一天交付了作品。不久之后,好消息传来,楚冰的作品通过了初筛。
楚冰对这个消息很意外,他像是根本没抱什么希望。霍长夜兴高采烈地对楚冰说:“看吧,我就说你应该对自己更自信一点。”
奇怪的事也来了,霍长夜画廊旗下的签约画家,通过初筛的只有楚冰一个人。
霍长夜的画廊在业内的口碑还算不错,旗下有能力的画家也不少。这次报名全青美的其他画家,无一例外地在初筛全军覆没。
从往年的经验来看,这个结果绝对有问题。在落选的画家们开始抒发不满之前,霍长夜一个电话打去了《艺术家先锋》杂志社。瞿主编电话没人接。回他电话的,是瞿主编没上任多久的第二个助理。
“霍总,我们也很为难啊。您也知道,蛋糕就那么大,这个想多分一点,别人自然就少了嘛。”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霍长夜当然可以为了杂志更多的推荐位追加投资,但他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那么做。而且他总觉得,上次在生日宴上怠慢了瞿主编,是不是让那个小心眼的老头对他产生了什么私人恩怨。所以这一系列的麻烦,很有可能是对方在故意找茬。
霍长夜没有为落选的画家争取任何机会。他转头找了别家杂志,以“蒙尘的明珠”为专题把初筛没过的画作推荐了个遍,还在社交平台上偷偷给他们的账号推流,想以此堵住悠悠众口。可那些画家并不满足补偿,接连向画廊提出抗议,还有人私自联系了媒体。霍长夜没办法,只能冷处理,媒体那边也找熟识的人打点过,把热度压了下来。没想到这些人的头脑异常顽固,做事完全不知轻重。他们居然联名告到了国家美术协会所属的监督机构,举报说本届全青美比赛可能存在评审机制不透明的问题,并质疑部分参赛作品获得了不符合自身质量的评选结果。他们要求公开比赛的评审机制,对于存在不正当推荐嫌疑的作品,也应由协会重新审查其晋级资格。
接到瞿主编问责的电话时,霍长夜简直是欲哭无泪。他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住了,当然是以掏空自己的腰包为代价。挂掉电话,他忍不住去找老徐抱怨: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
老徐在电话里骂的更脏,像是想要帮他出气一般。一来一回,霍长夜也骂得越来越起劲:
“那帮臭画画的懂个屁?自以为有本事,玩什么高雅艺术,其实根本就没脑子,除了惹事之外什么都不会——”
霍长夜酣畅淋漓地向老徐发泄了一通心中的怨气,一抬头,透过书房的落地窗,他看到了正在后院花田除草的楚冰。
最近天气渐暖,交完作品的楚冰暂时没事做,就开始像霍长夜之前那样亲自照顾花田。落地窗的推拉门开着,应该是家政阿姨为了通风故意留的门。霍长夜记得楚冰早上不是出门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听到了吗?
霍长夜像做贼一样垂着头来到花田。楚冰还在低头忙手边的事,没有主动招呼他。
感觉气氛不对,霍长夜连忙把姿态放到最低。
“刚才我打电话,你是不是听到了?”还没等楚冰回答,他便自顾自地强行解释道:“我不是在说你,我也不是——有意想说别人。是……工作上有点头疼的事,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我不该那么说,你别往心里去。”
楚冰终于放下手中的园艺铲,站起身看向霍长夜。
他的表情很淡定,也很坦荡。
“我又不会对号入座,你紧张什么?
这个回答让霍长夜有些词穷,好像他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楚冰摘掉劳保手套搭在一边,用手捋了下微微汗湿的前发。
“你工作上的事……严重吗?好不好解决?”
霍长夜悬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地上。
“不严重,有办法解决。你别担心。”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通天大篓子该怎么补,但在楚冰面前,他不想让这些糟心事惹得他心烦。于是霍长夜像没事人一样夸下海口,好像他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楚冰听了他的回答,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春日的微风很和煦,但霍长夜还是感到全身冰凉。
“你工作上的麻烦……和我有关吗?”
霍长夜嗓子一紧。楚冰怎么会这么问?那些闹事的画家们虽然私下表示过对楚冰的不满,但霍长夜可以肯定,他没让那些人把事情闹到明面上过。举报信也是非公开的,只有他们几个相关人员才能得到消息。楚冰不可能有消息来源,
所以,也许楚冰只是从日常的蛛丝马迹中猜出的这个结论。
“怎么会呢,没有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想?”
霍长夜的语气无比心虚,但他别无选择。
“那就好。”
楚冰毫不费力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弯下腰继续除草去了。
霍长夜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事情快速且漂亮地解决。夜长梦多,他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把自己泡在酒局里,能求的人都求了个遍,可国家美术协会果然不是他能够得上的人脉。实在没办法了,霍长夜只能故技重施,腆着脸回家搬救兵。二哥家嫂子的亲戚正好有美术圈的人。霍长夜请人喝了好几顿大的,终于从相关人员口中得知,人家根本没把举报当回事。
“每年这种举报不知道有多少,要是每个都当真,那我们别干正事了。”
危机解决了,但瞿主编那个煞有介事的威胁电话仍然让霍长夜心里很不痛快。得了,毕竟是自己这边出的纰漏。除了以后多陪陪笑脸,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事情暂缓,精神一松懈,霍长夜立马病倒了。他的胃病在他不断的作死行为中卷土重来。他不敢让楚冰知道,只能一个人偷偷去住院。
在开始接连应酬的那些日子,楚冰就喝酒的事和他吵过很多回。霍长夜劝也劝了,哄也哄了,楚冰就是不松口。到后来,霍长夜也疲于在应酬后还要和楚冰没完没了的拉锯战,于是在酒局结束得比较晚时,干脆回别的住处睡觉了。
算一算两人已小别有些日子,霍长夜还挺想楚冰的。这下事情解决了,两人也不会再有什么矛盾。等到得奖的消息出来,楚冰一定会开心的。
楚冰参赛作品的复评如霍长夜期待一般通过了。不仅如此,《艺术家先锋》杂志还邀请楚冰做一期单人专访。在这个节骨眼上的专访,它的含金量不言而喻。一般只有有能力夺得大奖的种子选手,才会在这种时候受到杂志编辑的青睐。霍长夜兴高采烈地为楚冰张罗专访的准备工作,楚冰的反应却依然淡淡的,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
上个月霍长夜搬回家住的时候,心里还小忐忑了一下。但楚冰对他的态度如常,只是发呆的时间多了些,还有就是,性子似乎也磨平了些。他不怎么和霍长夜吵架了,有什么事都是顺着他的意思来。霍长夜觉得这是好事,两人的相处算是更融洽了吧。所以霍长夜提出采访过后,杂志社那边的人想约他们吃个饭,楚冰没有拒绝。
这样的社交场合,楚冰一般不会同意参加。但这次比赛期间,杂志社出了很大版面宣传楚冰的作品,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人家当面表示一下感谢。
晚餐地点约在了杂志社隔壁的高档酒楼。刚一进门,霍长夜感到大厅里比普通的饭点高峰期还要热闹,听旁人说像是有附近的剧组杀青,在办杀青宴。
一行人来到包间,各自落座。觥筹交错间,霍长夜与杂志社的几位编辑相谈甚欢。酒酣耳热之际,一位白发的老者推门进来,那正是让霍长夜头疼不已的瞿主编。
楚冰看到来人,怔了一下,然后转头看霍长夜。
霍长夜没敢对上他的目光。
杂志社的小辈们相继起身给老者行礼让位。轮到楚冰,他只能强笑着和瞿主编简短地握了下手。但霍长夜能看出来,他的笑容很很僵硬,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愠怒。
这有什么办法。霍长夜也不想这样。可他已经好几次惹得人家不满,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再说了,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又不会要了他的命。瞿主编的面子接住了,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
霍长夜决定回家后再好好哄哄楚冰。他拿起酒杯,主动给瞿主编敬酒,顺口的恭维话一句接着一句,直把老头夸得眼尾的褶子都炸开了花。在这期间,楚冰一直很沉默,表情在挂脸和神游之间不停徘徊。纵使对这个人再疼再爱,霍长夜也忍不住腹诽,这小孩也太没眼力见了。能有与行业顶端的人相识的机会,就算不图财不图利,聊聊专业和对艺术的见解不也是受益匪浅吗?
酒足饭饱后,霍长夜起身准备去放水。这时楚冰终于有了反应。他定定地看着霍长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眼神里,居然透着些莫名的无助。
霍长夜心里笑了。这活脱脱一副转校生要和教导主任拼桌吃饭的心虚模样。在场的人不少,杂志社的几个年轻员工都是好说话的开朗性格,楚冰根本不用那么紧张。霍长夜安抚了他几句,只说“我马上回来”便离开了包间。
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霍长夜胡乱洗着手,想着赶紧回去,别让楚冰一个人太难熬。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一股熟悉的香气从洗手间的门口传来。那是霍长夜觉得很呛人的一款香水,但它的主人很喜欢,喜欢到霍长夜再三抗议,他还是没有把它换掉。
一个男人出现在洗手间门口,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如雕刻般立体的优越五官,还有就是,在壁灯的照耀下,透着些金棕色的半长头发。
对着这样漂亮的男人,一般是个人都说不出一句重话。但霍长夜深知这个人究竟有多恶劣。果然,那人一脚踏进洗手间,看见霍长夜,一副出门踩到狗屎的嫌弃样子,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调笑道:
“哟,霍总,今天吹的这是什么风。我是不是出门忘看黄历了?”
分手时他对着霍长夜声泪俱下的控诉还历历在目。明明是霍长夜尽心尽力给他介绍资源拍广告,拍剧、拍电影,是他过河拆桥跟着新片的导演跑了,他怎么好意思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的?
霍长夜咽下嗓子里的厌恶,冷冷地抬起眼看着来人:
“是你啊,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