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
什么时候的事?
霍长夜眉头紧锁,样子像是要吃人。
秘书答不上来,直接把小陈叫来了办公室。
小陈没单独见过几次老板,秘书电话里又没说原因,来之前可把小姑娘给吓坏了。
霍长夜拉长着脸问了问小陈情况,听着她磕磕巴巴地说了,这才了解了事情经过。
昨天小陈支气管炎犯了,下午早退去看医生,出来时在门诊大厅碰到了正要离开的楚冰。霍长夜向她再三确认,是楚冰没错。小陈连连点头。楚冰之前来过公司很多次,前台的小陈没有认错的可能。
霍长夜也向她询问了时间。她说那时候天有点黑了,应该是在下午快傍晚的时候。
所以,昨天楚冰磨磨叽叽没来生日会,不是为了给霍长夜做蛋糕,而是偷偷去了医院。
那盆打不起来的奶油也不是因为他不会,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时间打。这么一想,水果他还能现切。那个模样丑了吧唧的蛋糕坯,也不知到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昨夜的无上喜悦顿时成了一场空,霍长夜遣走了秘书和瑟瑟发抖的小陈,来到窗边抽起了闷烟。
他其实现在就想当面质问楚冰,把一切都问清楚。可两人的关系才刚缓和不久,如果楚冰认为他疑神疑鬼、错怪了他,万一生气了,甚至以此提出分开的话,霍长夜担不起这个后果。
不然……继续找人跟踪他呢?
这样也不行,万一被楚冰发现端倪,结果还是吃不了兜着走。
霍长夜想了一整天,想到胃都抽筋了,最后还是没出息地,在晚上回家时轻描淡写地问了楚冰一句:
“最近流感季,我这两天嗓子有点疼,你没被我传染吧?”
楚冰面色坦然地摇摇头,说:“我没事。”
没事就没事吧,至少他不是去看病的。
但霍长夜撒谎自己生病,楚冰却当真了。他专门下床去给霍长夜熬了一锅冰糖梨汤。品尝着甜丝丝的梨汤,霍长夜心里像有八十个人同时在拧螺丝。
他不会骗我的。
他心想。
一定不会的。
之后的几天,楚冰仍然时不时地会短暂失去行踪。他又不是小孩子,出门在外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要报备。霍长夜觉得自己已经调理好了,但在睡梦中,他听到楚冰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霍长夜,璨阳恢复记忆了。我们结束吧,以后不要再见了——”
霍长夜一身冷汗地惊醒,心脏一度跳到了外太空。他以为天塌了,转头一看,楚冰正安稳地睡在他的身边。
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忙,精神太紧绷。等这阵忙完就好了,等忙完了,他们就去约会。
年关将至,无意义的应酬也多了起来。自从生日会那天霍长夜匆匆早退,《艺术家先锋》杂志的瞿主编像是对他有了些许看法。关于画廊在杂志方面的推广计划,从前很平常的审核流程,这次却卡了他们三次。霍长夜明白上次是怠慢了人家,专程费了老大劲再次把人请了出来,席间是好话说尽,颇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架势。瞿主编脸上笑呵呵,手里举起的酒杯却一直没停。没办法,只能喝呗,还能怎么办。如果把面前这位爷给惹了,别说给楚冰冲奖了,他画廊的业务也要玩完。
霍长夜甚至能清晰地预料到,如果他把画廊也玩废了,父亲会对他怎样的冷嘲热讽。
霍长夜接过酒杯,在众人的嘘声中一饮而尽。
后半夜到家的时候,霍长夜几乎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中途他吐了两次,总归应该不至于因为酒精中毒挂掉。管家把他照顾到和衣躺好就离开了。霍长夜的嗓子和心口都像有火在烧。他亢奋的意识被醉意强行拉入睡眠,却怎么也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醒来,外面天还未亮,霍长夜准备起夜,才爬起来一半,突然的胃绞痛让他蜷起了身子。
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霍长夜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找药。抽屉的把手还没碰到,一股剧烈的疼痛忽地由腹部袭遍全身。额头上瞬间爬满豆大的冷汗,霍长夜呼吸困难,心跳重得失速。他在无边的惊恐中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冰冰,我胃疼……”
没有回答。
卧室里静悄悄的,床的另一侧平整且冰冷,仿佛身处炼狱的剧痛只是霍长夜单方面的臆想。他用微弱的声音又叫了楚冰几遍,依旧无人回答。到最后,他已经疼得发不出声音,更别提打电话叫救护车。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逐渐远去,直到他再也无法动弹。
就这样了吗,自己失败的这一生。
什么也没做到,什么也没得到,临了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交代了。
真好。
这是霍长夜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
事实证明,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从医院醒来,霍长夜瞪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听管家说,他昨夜胡乱掀翻了床头柜的台灯,动静吵醒了睡在别墅另一侧的管家,这才火急火燎地被送去了医院。不过医生也说这次很凶险,要是再晚一点,胃穿孔的感染加重,万一休克或者器官衰竭,还真有可能救不回来。
霍长夜被实施了紧急手术,现在麻药的劲儿还没过,身体轻飘飘的,连脑子都钝了,所以当楚冰一脸急切地闯进病房时,胸口最先冒上来的情绪,并不是愤怒。
“长夜,你怎么样?怎么会这样呢,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楚冰来到床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霍长夜却没什么感动的氛围。他垂着眼,语气淡淡地问:
“你昨晚去哪儿了。”
楚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霍长夜没有错过这个细微的变化。
“我……有个认识的长辈,住院了。昨天……我在医院照顾她。”
不知道为什么很简单的一句回答,楚冰却说得磕磕绊绊。虚弱的身体无法再支撑虚假的体面,霍长夜抬眼直视着楚冰,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长辈,是姓‘齐’吗?”
青年的表情实在藏不住事,他一副被戳中软肋的傻眼样子,满脸都是惊慌与无措。霍长夜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着楚冰慌张地左顾右盼,想解释,却始终没敢开口。
“我昨晚上病成那样,结果你却在医院照看齐璨阳的父母?”
“不是父母——”楚冰连忙澄清,“不是父母,是他的……姑姑。”
“姑姑?”
霍长夜笑了。
“他妈的齐璨阳的姑姑生病你也要管?她的孩子呢?!齐璨阳呢?!这他妈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霍长夜刚被组装好的内脏经不起他这满怀着怒气的大长句子,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忍不住气喘吁吁。楚冰看在眼里,又焦急又难过,他颤抖着嗓音解释道:
“齐阿姨对我很好的。我小时候家里没人,她还专门骑车半个小时过来给我做饭,我……我一直把她当成我的家人。她的孩子长年在国外,正巧璨……齐璨阳,那时候他也没在本地,我就帮个忙……搭把手而已。”
“齐璨阳不是回来了么?”霍长夜说得理直气壮,这本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事。
楚冰没有反驳。
所以,他们已经在医院见过了。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和他在医院见面吗?”霍长夜怒视着楚冰,像是要在他的脑门上凿出一个窟窿。
“我没有——”楚冰矢口否认。
霍长夜嗤笑一声。楚冰继续反驳:“如果我要和他见面……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没必要躲着你。”
哈。霍长夜笑得更大声了:“光明正大?没必要躲着我?楚冰,你当我是傻子吗?”
楚冰无比笃定的自白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彻底碎成了渣。
“在首都的展览那次,你是怎么做的?你那个什么大学的狗屁公开课,你又是怎么做的,啊?我之前还问过你,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实话告诉你,那天我就在现场,你别想抵赖!”
“霍长夜,你——”
楚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没错,我都知道。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我有的是办法能知道。你别以为你能瞒得住我什么。我告诉你,我就是懒得和你计较,觉得你可怜,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我可以等。可是啊,楚冰,你能不能有点良心?昨天晚上我叫了你多少遍,你知道吗?要不是管家发现了我,我就死了。我他妈的一条贱命,还比不上齐璨阳的什么姑姑的几天护工钱吗?!”
楚冰红着眼,目光直勾勾地瞪着他一言不发。霍长夜却只觉得离谱。为什么他看上去反倒是最委屈的那一个?霍长夜去喝的那趟糟心的酒,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楚冰拿奖。可就是因为他不喜欢,霍长夜连讨要个心疼的资格都没有。
霍长夜身心俱疲,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泪水自顾自地从眼中滑落,就像年久失修的漏水水管。麻药的作用似乎在渐渐消退,因为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剧烈,几乎要让他招架不住。
霍长夜无力地捂住了脸。
凭什么。
他只是想谈个普通的恋爱而已,为什么非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不然算了吧。
怎样都得不到的东西,再强求也没意义了。
“你的心我不要了。”
霍长夜开始自暴自弃。
“反正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我也不想等了,没结果的事,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把那个藏头去尾的秘密不小心说破了。破就破吧,反正人家也不稀罕。不过就是在本就一败涂地的局面又增加了一些难堪。
霍长夜经历的难堪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次。总之,这回算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他认了。
病房里很安静。
楚冰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霍长夜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还在吗?
混沌的目光只能看到驻足在病床前的双脚。他的鞋带都散掉了,是不是出门前就没有系好。
“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刚说出口,霍长夜就后悔了。
这句话是不可以说的。
明明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楚冰的离开,明明他用尽一切办法都想让他留下来。
如果楚冰把这句话当真了怎么办。
如果他当真了,真的走了该怎么办。
霍长夜想说些什么转圜的话,可惜他脆弱的意识实在无力扭转成倍的灰暗想法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流出。他想要让楚冰难过,让楚冰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让楚冰的泪水流的比他还要多。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回一点已经破碎殆尽的自尊。
“你怎么还赖在这儿不走?你贱不贱啊?!”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他。
霍长夜想要的,不过是楚冰一句安慰的话。
只要他随便说几句好听的哄哄他,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不愉快一笔勾销。
“吵什么吵?!病房里要保持安静!”
看着脾气很坏的护士推门进来,发现病房里的两人,一方哭得惨兮兮,便理所应当的认为另一方,应该就是欺负人的坏蛋。
于是,她对着楚冰没好气地说:“病人刚做完手术,不能情绪激动,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说完,她便挥手准备赶人。霍长夜假装不在乎,背地里却偷偷注视着楚冰走开的方向。只见他走到病房门口,低头和护士小声说了好久的话。
他是为了留下在和护士解释,还是在做离开前的嘱托呢?
霍长夜惴惴不安地盯了好久。终于,谈话结束,护士离开了病房。楚冰走回了床边,霍长夜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长夜,走之前我想和你说明白。如果你不想听,就当我在自言自语吧。”
楚冰的鼻音很重,但霍长夜没有勇气直视他的脸。他全部的注意都在他那的句——“走之前”。
“我没有要和齐璨阳继续的意思,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不想让你知道是怕你多心。但既然现在你知道了,我也确实让你感受到了不愉快,这一点,我要向你道歉。”
楚冰的语气很坦诚,内容也让人挑不出毛病。可霍长夜亲眼见到过楚冰眼中对齐璨阳的不舍,所以他的这番话,主要目的大概也就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
谁让自己是病人,对病人狠不下心是人之常情。但他还是要走的,是他亲口说的。
霍长夜的回应,就是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哼”。
楚冰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霍长夜的身前。
那东西有点沉,从隆起的被子上滑了下去。楚冰从病床边捡回那个东西,抓住霍长夜的手,把那东西塞了进去。
那是楚冰的手机。
手机已经解锁,页面定格在齐璨阳的聊天界面。
他是想让自己查聊天记录吗?
霍长夜早就不知道把这页看过多少遍。
他刚想出声讥讽,却没成想楚冰伸出手,直接把聊天记录删了。
霍长夜当场就懵了,所以,接下来的发展,他的眼睛看到了,脑子却根本无法消化任何信息。
楚冰拉黑了齐璨阳,然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彻底从通讯录里删除。
“长夜,以后我再也不和他联系了,也不和他见面了。我只想着你。你别生气了,好吗?”
霍长夜怔怔地瞪着楚冰的手机界面,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滴啪——”一滴眼泪砸向屏幕,开出了一朵花。
又是一滴——脸颊被轻轻地擦拭,带着令人眷恋的温度。
霍长夜抓住了那只手。楚冰俯下身,小心地抱住了他。
北风呼呼敲着窗沿,探望者带来的花束散发出阵阵幽香。
霍长夜靠在楚冰怀里,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