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陌渊引,参见陛下。”
陌柏与陌迁一前一后步入殿中,于御阶前恭敬下拜。陌柏沉声道:“臣子陌柏,”陌迁随之敛衽,声线清越:“臣女陌迁,参见吾皇。”
“嗯,陌卿这两个孩子倒是生得水灵。”朱喆昱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停留在陌迁身上,“这气质倒是有几分他们母亲当年的模样。”
“谢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是眉眼间与母亲有几分相似,自然不及母亲当年风仪万一。”陌迁垂首应答,姿态恭谨。
皇座上的男人闻言,爽朗一笑:“谦逊知礼,是个好孩子。朕瞧着喜欢。”他略一摆手,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都还是孩子家,不必在此拘着。先退下,去宫中各处随意转转吧,晚宴时分再来即可。”
“谢陛下恩典。”兄妹二人再拜,躬身退出大殿。
离开金銮殿后洺苳便迫不及待地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陛下说您可以随意转转呢!这皇宫这么大,我们……”
“嘘——”陌迁轻轻打断她,环顾四周肃立的宫人侍卫,低声道“莫要走散了,也莫要多看多问。”
话虽如此,皇宫层叠的殿宇、精巧的园林、曲折的回廊,对于初入宫闱的少女而言,仍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陌迁依着记忆和大致方向,想往较为开阔的御花园去,却不料宫中路径错综复杂,几个转弯后,竟迷失在一片清幽的竹林掩映的宫苑之间。
此处人迹罕至,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前朝的肃穆、别处的繁华截然不同。
洺苳有些不安地拽了拽陌迁的袖子:“小姐,我们是不是走到太僻静的地方了?这里好像没什么人……”
话音未落,前方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琴音,如溪流漱石,冷泉击玉,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动人。
陌迁自幼习琴,闻得此音,不由得心生好奇,脚下便循着琴声走去。穿过一片疏朗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雅致精巧的独立院落。院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素雅的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小字——“芷兰轩”。
琴声正是从院内传来。
“小姐,这好像是哪位贵人的居所……”洺苳小声提醒。
陌迁也知不妥,正欲转身离开,院内的琴声却戛然而止。一个慵懒却带着几分威仪的女声自内传来:“何人于门外窥探?”
紧接着,院门被从内拉开,一名身着鹅黄宫装、神色精干的侍女立在门口,目光带着审视看向陌迁主仆。
陌迁心下微紧,连忙敛衽行礼:“臣女东域陌迁,奉陛下旨意在宫中行走,不慎迷失路径,误扰贵人清静,还请恕罪。”
院内静了片刻,方才那女声再次响起,语气缓和了些:“东域来的?进来吧。”
侍女侧身让路。陌迁只得带着忐忑的洺苳步入院中。只见院内花木扶疏,陈设清雅,一架古琴置于梧桐树下,琴案后端坐着一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月白云纹宫装,容貌并非绝艳,却自有一股清贵高华之气。她并未梳繁复宫髻,只以一支白玉簪松松绾发,此刻正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你便是东域侯之女,陌迁?”少女开口,声音如方才琴音般清冽。
“正是臣女。不知贵人如何称呼?臣女误闯,实在唐突。”陌迁再次行礼。
少女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是本宫的芷兰轩。本宫朱苒苾。”
公主!陌迁心中一惊,立刻便要行大礼:“臣女不知是公主殿下,多有冒犯……”
“行了,”朱苒苾起身,亲自过来扶住她,语气随意,“父皇既允你随意走动,何来冒犯之说。本宫方才听你应对,倒是个知礼的。东域……离京都甚远,一路可还顺利?”
这位苒苾公主态度温和,出乎陌迁意料。她谨慎应答:“回殿下,一路尚算顺利。只是初入宫闱,见识浅薄,让殿下见笑了。”
朱苒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方才在门外驻足,可是懂琴?”
“略知一二。殿下琴技高超,臣女闻之忘俗,一时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哦?”朱苒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遇到知音般的亮色,但很快掩去,复又慵懒道,“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弹拨罢了。你既懂琴,可愿试弹一曲?”
陌迁推辞不过,又见公主似有考校之意,只得净手上前,于琴案前坐下。
她略定心神,想到方才迷路的些微惶惑、初见天家的敬畏,以及这深宫看似平静下的未知,指尖流转,一曲《幽兰操》缓缓流出。
琴音初时略带拘谨,继而舒展,如空谷幽兰,独自开谢,清雅中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孤高与坚韧。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朱苒苾静默片刻,抚掌轻赞:“好一曲《幽兰操》。指法未必至臻,意境却难得。”她看向陌迁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没想到东域边陲,也有如此灵秀人物。”
“殿下过奖。”陌迁谦道。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匆匆入院,恭敬禀报:“殿下,晚宴时辰将至,陛下请您前往麟德殿。”
朱苒苾点点头,看向陌迁:“你也是要赴宴的,可识得去麟德殿的路?”
陌迁赧然摇头。
朱苒苾轻笑:“既然如此,便随本宫一同前去吧。也省得你再迷路,闯到不该去的地方。”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却并无恶意。
陌迁又惊又喜,忙行礼:“多谢殿下垂怜。”
于是,陌迁主仆便随在苒苾公主仪仗之后,一同前往麟德殿。
路上,朱苒苾随口问了些东域风物,陌迁一一谨慎作答。公主似乎对边疆之事颇有兴趣,问的问题虽不尖锐,却都在要害,显见并非只知深宫风月的寻常公主。
将至麟德殿时,已闻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灯火璀璨,人影憧憧。
朱苒苾在殿前驻足,侧首对陌迁低语,声音仅二人可闻:“这宫中夜宴,看似繁华热闹,实则步步皆戏,眼眼是网。你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言。”
说罢,不待陌迁回应,已恢复端庄公主仪态,在宫人唱喏声中,率先步入那片光影交错、暗流潜藏的盛宴华庭。
陌迁心中凛然,深吸一口气,带着洺苳,紧随公主之后,踏入了那扇即将向她展现帝国权力核心最华丽也最危险一面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