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节普天同庆,为未来的生活祈福。
举国上下热闹非凡,宫中更是繁华至极,麟德殿内歌舞升平。
宫规规定除正一品以上官员在主殿内参加宴会外其余人员均按官职划分参宴座次。
刚被提拔至正一品皇家慰问使的白延隋本应在麟德殿的最角落,甚至不配在主殿内参宴,可此时的他却坐在北域侯的对面与其同级,且十分接近皇位。
这自然是不符合礼数的,可全场偏偏无人敢言。
今天的白延隋破天荒的换下了玄色锦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白色的礼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哪家的太子爷。
段辞承盯着对面不着调的人一脸无奈,想到自己先前与他讲的话有些不解的笑了笑。
“诸位不必拘束!随意便是。”朱喆昱举起酒杯爽朗开口。
白延隋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侯爷,这是京都特有的粿酿酒,尝尝?”说这示意一旁的婢女为其添酒。
段辞承略带歉意的笑了笑“今日既是家宴,我又并未取字,那便不饮酒了吧。”他抬起头看着白延隋“白大人也是一样,还是要多多注意身子才是…”他拿起酒杯旁的茶杯“我们今日…就以茶代酒如何?
丝竹暂歇,段辞承执杯,隔着流动的灯火望向对面一身皎白的少年。
“白大人今日这身,倒让本侯想起北域初雪后的天山。”他语气平淡,仿佛闲谈,“只是这位置……如雪落朱檐,醒目得有些扎眼。满殿朱紫,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白延隋抬眼,眸光清冽如杯中酒:“侯爷说笑了。陛下赐座,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来妥与不妥?倒是侯爷,”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北域风霜酷烈,侯爷却能安然坐于这暖香锦绣之中,才是真本事。”
段辞承眼底闪过一丝锐色,旋即化为笑意:“好一个‘君恩’。那依白大人看,本侯该如何‘安然’地坐下去?”
“侯爷已知答案。”白延隋举杯遥敬,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多看,少动。该动的,陛下自会安排。”
段辞承目光落在白延隋叩击杯沿的指尖,心下微动——那节奏,竟与北域军中传递暗号的一种方式隐隐相合。是巧合,还是……他抬眼,深深看了白延隋一眼,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陌迁安静的坐在苒苾公主身侧稍后的位置,听公主漫不经心地指点。
“瞧见没?西域侯独自饮酒,眼神却往北域那边瞟了三次。”朱苒苾以袖掩唇,声音轻若耳语,“西域屯粮,北域掌兵,若这两处有了勾连……”
她话未说尽,陌迁却已感到一阵寒意。
“至于你兄长,”公主目光扫过东域世子陌柏所在的席位,“谨小慎微,是好事,也是桎梏。东域经年前乱,失了锐气,如今在父皇眼中,怕是‘忠顺有余,用处不大’。”
陌迁手心微湿,低声道:“谢殿下提点。”
“提点?”朱苒苾轻笑,目光落回那个白色身影,“这满殿之人,最该小心的,可不是那些诸侯。”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白衣卿相,代行皇权。他坐哪里,哪里就是风口。段辞承被安排在他对面……父皇这局棋,落子真狠。”
“如今天下承平,四方繁盛,皆赖诸位卿家之力。朕心甚慰,早有巡访四域、与民同乐之意。”皇帝话音微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诸侯。
“然,国事繁巨,朕身系社稷,不易轻动。故特旨:擢白延隋为皇家慰问使,代天巡狩,慰抚四方,授正一品衔。”
朱喆昱在殿内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段辞承身上,它沉声道:“段卿。”
段辞承起身行礼“臣在。”
“白延隋与你年纪相仿,两人都可谓是年少有为的少年模范,各位世家子弟们要多多学习才是。”他说完又看向段辞承“白卿不善言辞,你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可朕更是希望你们能友好往来,结为至交。”
段辞承眉心一跳,心中料到这是要从手握兵权的北域开刀。
“是,段某定不负陛下期望,与白大人好好相处。”他的语气恭敬,挑不出什么错,可独独那“好好相处”四字咬的却极重。
他抬起头看了看一旁坐着的白延隋补充到“不过臣倒是觉着白大人不似皇上说的那般,反而礼数周全、说话办事处处细腻呢。对微臣更是关爱有加。”
皇帝大喜“好!好哇!如此甚好!段卿快快赐坐,不必如此拘谨。”
段辞承落座后,目光便未再离开过对面。那不是打量,而是沉静的审视,像雪原上的猎手在丈量风与猎物的距离。
白延隋似有所感,倏然抬眼。两道视线在半空撞个正着——段辞承不避不让,眸色深静如夜;白延隋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为玩味。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像是在问:看够了么?
段辞承看见后有几分无语的勾起了唇角,心中想着:什么不善言辞,我看倒是伶牙俐齿…
几位世子因年纪尚小,还未取字,尚且不能饮酒。白延隋和段辞承按年龄来说也不能饮酒,故也没有人逼着他们喝酒。
酒过三巡,几位世子小姐便坐不住了。
皇帝见此便说到:“瞧着孩子们都用膳用得差不多了,若是无聊,自行方便便是,时辰也好早,诸位爱卿便随他们去吧。”
他又看了看端坐着的白延隋与段辞承“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你们两位也年纪尚小,不便饮酒,虽心智成熟了些,但好歹未及弱冠,你们也随他们去吧。”
段辞承闻言一怔,那句“臣不……”尚在喉间,手腕便是一紧——竟是白延隋直接攥住了他!
少年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掌心却一片冰凉。还未及挣脱,人已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带离席位。踉跄间,一缕清冽微苦的异香袭入鼻端,与殿中暖腻的酒气脂粉味格格不入。
“等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然跑到宫道之中。
白延隋回头看他,疑惑溢于言表“皇上都喊我们走了,你还愣着干嘛?在那酒也不喝的扫兴?”
“不是这个。”他指了指白延隋腰间的香囊“女儿家的东西,你怎会随身佩戴?”
白延隋闻言笑了起来“就不能是爱慕我的哪个姑娘小姐赠予的?”
也是,自己关心这个干嘛,这样说话着实不妥。他默默点了点头,可一抬头只见前一秒还在嘻笑的少年满脸问号。
“不是,段侯爷,你真信啊?我还并未取字,年纪尚小。”见其仍有怀疑之色,又补充到“这一身都是御赐,皇上觉着我那套不宜参加祈愿节,便唤陌昀为我取了一套来。”
说着白延隋随手扯下了腰间的香囊“我瞧着这香囊倒是精致,便把香料换了佩戴在身上。”
白延隋顿了顿,突然有些神情怪异的说道“我那还有不少,你若是喜欢我唤陌昀给你送去便是。”
不等段辞承反应过来那只精巧的白色香囊便已到了他的手中。
“不是…我…”还未说完,白延隋就已然离开,段辞承也不知去何处寻他,只好在宫中随意闲逛。
香囊静静地躺在掌心,月白色的锦缎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下意识地拈起,触手之处一片温凉,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腕间的温度与力道。凑近时,一缕清苦幽香悄然沁入——是远志,佐以少许柏子仁。这配方他太熟悉,北域的军医常用来为重伤者镇魂定痛。
指尖蓦地一顿。
他垂下眼帘,指腹缓缓抚过香囊上银线绣出的流云纹。那纹路精密繁复,是典型的宫廷造办处的工艺。一个用着御赐之物、身着御赐之衣、身上带着镇痛安神药香的少年……
夜风穿过宫巷,带来远处宴席上残存的乐音。段辞承收紧手掌,将香囊拢入袖中。那缕药香却仿佛渗进了皮肤,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