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舟 第16章 回家

找人说起来轻巧，但实际上如同大海捞针。

柏行舟能去哪里呢，冉燃在所有能想到的场所都找了几圈，甚至路过公园的桥洞都去瞅了两眼，但依旧没有看到柏行舟的踪迹。

蹲在马路牙子上思索了半晌，冉燃决定去三中校门口碰碰运气。

校门口萧索依旧，卖糍粑的小贩还是那位大哥，穿着紧身裤豆豆鞋的小混混们似乎扩大了势力，人数好像变多了。

冉燃定睛一看，头皮一炸——增加人数的那个小混混怎么长得如此眼熟？！

只见柏行舟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群小混混之中，在一群社会青年的衬托之下，显得鹤立鸡群。

领头的小黄毛面朝着柏行舟，手舞足蹈正在跟柏行舟说着什么，点头哈腰，态度分外谄媚。

而柏行舟冷着一张脸，眉眼低垂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听黄毛讲话。

接着他若有所感，抬头望向冉燃的方向，在一瞬间，两人的眼神隔空对视，周遭的嘈杂仿佛都消失了一般。

柏行舟没有转移视线，漆黑的眼睛长久地盯着冉燃，像是在看一位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他的仇人与爱人。

喉结滚动了两下，冉燃长腿一迈，停好了摩托。

几个有眼力见的小混混顺着柏行舟的目光，一扭头就看见了冉燃，和他攥起来的、沙包大的拳头。

他们仿佛就跟看见鬼似的，黄毛屁滚尿流，连连往柏行舟身后躲，捂头大喊道：“哥，我的亲哥，您先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冉燃自认为是一个讲道理的人，他下巴一扬，示意黄毛继续辩解。

“自从上次之后，我们就没有找过你弟弟麻烦…是他先来找我们的！”黄毛两股战战，觉得自己遇到这一对兄弟，倒了八辈子血霉。

根据黄毛的交代，他那天正在台球室瞎混，柏行舟背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台球室。

黄毛发现，有一段时间没见，这小子竟然跟吃了激素似的，长得这么高，自己都得抬眼看他。

他不想招惹这位冰山似的人物，再加上冉燃之前造成的心理阴影，于是黄毛边便仰头望天，装没看见柏行舟。

没想到柏行舟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要怎么抢钱？”

“啊？”黄毛先没反应过来，而后一琢磨，柏行舟这是受害者要自愿加入犯罪团伙吗？

他那凶神恶煞的哥哥只不允许他欺负柏行舟，但柏行舟主动加入混混组织，应该如何处理？

黄毛为数不多的智商构成的单核处理器顿时宕机。

再者，他们这群小混混平时抢钱只是欺负欺负学生罢了，纯属娱乐活动，并没有打算作为主业发展。

于是黄毛就琢磨着该如何拒绝柏行舟，没曾想男生似乎还看不上他们这样的小打小闹。

“他说附近有一所小公园，有一个老头聚众赌棋，有很多现金。他让我们直接去抢，就算是报警，也是先抓组织赌博的老头。”

黄毛哭丧着脸，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个清楚。

本来他胆小怕事，是不想干这种事情的，但柏行舟态度强硬，还周密地安排了相应的计划。

其中包括老头每日出门遛鸟吃早茶的具体时间，晚上会去哪里一番消遣，而几人该如何分工协作。甚至连分赃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当时的柏行舟气质清冷、架势威严，说话条理清晰且不容置疑，简直不像之前被堵在巷子里被揍了一顿的小白脸。

黄毛不知不觉就像被柏行舟洗脑一般，臣服于他的魄力，鞍前马后做了小弟，甘愿沦为冲锋陷阵的打手。

柏行舟的计划也相当成功，就在昨天傍晚，那老头刚走出洗浴店，就被一行人直接拽进了小巷子。

柏行舟俨然已经是小混混们的头目，他摆手示意黄毛先别动手，而是直接搜刮干净了老头身上所有的现金。

“你明明输了棋，但却耍赖不愿意给我钱。”柏行舟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困惑和烦恼，平静地问道：“我现在自己来拿，你没有意见吧？”

老头槐树皮似的脸皮颤动，使劲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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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燃听完黄毛的讲述后，半天才出声：“哈？”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举起拳头，想要教训这个胡说八道的黄毛，提高音量道：“你把我弟拉下水，还想让他背黑锅！”

黄毛惊慌失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裤腿大喊冤枉。周围的小混混们也开始鬼哭狼嚎，场面一锅粥似的陷入混乱。

“他说得没错，这些事儿是我干的。”

而柏行舟在一旁承认得痛快，又将头偏向一旁，不再看冉燃，语调却有点儿发颤地说:“你既然受够我了，现在也不用多管我的闲事。”

冉燃一愣神，皱眉道：“差不多得了，还在这里耍脾气。”

“是你说让我滚的。”柏行舟小心眼儿极了，记得冉燃说的每一句气话。

不过即使是气话，也的确是冉燃亲口所说，抵赖不得。冉燃他只好训道：“那你就和这些混混们搅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进局子？”

柏行舟神色坦然，道：“我只是要回我的钱而已。”

就在两人唇枪舌战的功夫，小混混们抓住机会趁势逃脱。

冉燃被柏行舟堵得哑口无言，不知他何时竟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想起陈红玉对自己的劝告，冉燃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柏行舟带回家，因此只得放下身段，别别扭扭地说：“我那说得是气话，气话能算数吗？”

“我听不出你的气话是真是假。”柏行舟竟然拿捏住了他，不吃这一套。

冉燃一时恼羞成怒，用手指点着柏行舟，沉声道：“你少在这里给我蹬鼻子上脸，怎么说都是你做错事情在先！”

他狠狠地瞪了男生一眼，接着说道：“你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别跟上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拿起头盔就往脑袋上戴，大步流星地没有回头。

嘴唇被咬得发白，柏行舟眼神里情绪复杂，有不甘和怨气，但更多的是依恋和不舍。

那双脚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往前跟了上去。

他的反应在冉燃的意料之中，柏行舟敢负气离家出走，冉燃敢撂下狠话，都是因为隐隐明白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冉燃动作娴熟地将另一个头盔扔给了柏行舟，道：“戴好吧。”

一路上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地亮起，行驶的摩托车掀起冷风。

柏行舟的手臂像往日的每一次，紧紧环住冉燃的窄腰，莫名感到脸红心热，发烧似的。

他有所不知的是，爱意如同伤寒杂症，有着漫长的潜伏期。当它显露时，种种不适其实早有征兆。

自从遇见冉燃，躯体代替他的意识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处处提醒他的沦陷。

他把脸颊轻轻贴近冉燃的后背，感受着冉燃突出的、坚硬的脊梁。就是这一溜儿积木似的骨头，撑起了柏行舟生命的所有情感来源。

他心里想着，冉燃明明说要他滚，现在却还眼巴巴的接他回去...对他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真是令人难以琢磨...

殊不知在冉燃心里，柏行舟更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回家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沙发垫子底下的那本《十招解决青春期》扔进了垃圾桶。

柏行舟扫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心灵鸡汤，看了看情绪烦躁、行为叛逆，正在打开窗户准备点烟的冉燃，决定等会儿捻起书来学习学习。

陈红玉看见两人一起回的家，大喜过望，赶忙去厨房烧了一锅糖醋排骨，关切地询问柏行舟这几天的去处。

好在柏行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住在了同学家里，没提自己在台球厅和小混混们沆瀣一气，拦路打劫的事儿。

但陈红玉自动脑补，觉得柏行舟在外面吃尽苦头、风餐露宿，使劲给柏行舟添饭的同时，还背过身抹了抹眼泪。

冉燃心中冷笑数声，心道要是陈红玉得知柏行舟的所作所为，得直接吓得晕倒在地。

到了睡觉的时间，柏行舟磨磨蹭蹭地穿着睡衣缩在床边的角落，冉燃抬腿轻踹，骂道：“装什么委屈，过来一点儿。”

柏行舟朝他的方向凑近，两人并排躺着，一时都没有言语。

半晌柏行舟才轻轻开口：“哥，我原谅你了。”

冉燃无语得“啧”了一声，就听见他继续说：“你也原谅我吧。”

这还差不多...冉燃冷哼，算是把这件事翻页过去。

“你就不怕我不去找你？”他问道。

柏行舟伸手拉灭台灯，黑暗中冉燃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柏行舟的声色低哑：“我怕得要死。觉得你不会来…又觉得你会来…”

——“哥，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冉燃感到莫名心悸，仿佛一只手捏紧了心脏，让呼吸都有些不通畅。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柏行舟，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情绪，说道：“当然重要！我还指望你以后读大学赚大钱养我！”而后感觉不对，补充道：“一定要是合法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