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零散的马蹄声。
沈念正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啃馕,听见声音,抬起头往路口看去。
路的那头是一片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马蹄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越来越近,却迟迟看不见人影。
沈念眯着眼睛,等着。
先出来的是一个人。
骑马,中年,脸色黑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穿着当地常见的那种袍子,带着冬帽,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儿。
他扫了沈念一眼。
就一眼。从上到下,从帽子到鞋子,然后移开目光,好像她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沈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把馕放下,坐直了。
那人没理她,骑着马往小卖部走来。
后面的马蹄声还没停。
沈念又往路口看去。
灌木丛的缝隙里,又出来一个人。
先看见的是马。一匹栗色的马,毛色发亮,走得稳稳当当。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手里还牵着一匹。
然后沈念看见那个人。
她愣了一下。
年轻。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但能看见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很深,下颌角分明,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颜色。
他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长在马背上一样。
沈念盯着他看。
她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意气风发的。
那样的长相,那样的身姿,骑在这样的马上,走在这片草原上——应该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应该像扎提克那样,见人就露出一口白牙。
但这个人没有。
他垂着眼,看着前面的路,看着马,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整个人像罩着一层什么东西,把他和周围隔开了。
疲惫。低沉。彷徨。
还有一种——沈念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封闭。
对,就是封闭。
像一扇关着的门,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不想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人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念看见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草原上的夜。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像是被惊醒了似的,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沈念也愣住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帽子,面巾,墨镜,手套。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嘴。
她坐在这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半个馕,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那个人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点……是困惑?是惊讶?还是被她吓到了?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隔着面巾笑了一下。
笑完才想起来,面巾挡着,人家根本看不见。
她默默移开目光,假装低头啃馕。
马蹄声近了又停。那个人没有再看她,骑着马往小卖部走去。
***
“林姐!”
中年男人在门口勒住马,喊了一声。
林姐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见来人,笑了:“哈布力大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那个叫哈布力的男人翻身下马,脸色还是那么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一些:“路过,买点东西。”
“买什么?”
“茶叶,盐,还有……”他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年轻人,“阿曼太,你要什么?”
年轻人下了马,站在旁边,没说话。
沈念坐在石头上,偷偷看过去。
他很高。比扎提克还高一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随便。”他说。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哈布力皱了皱眉,没再问他,转头跟林姐说:“茶叶来两斤,盐来五斤,再拿点糖。”
林姐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拿。
哈布力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开始卷烟。他卷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个年轻人——阿曼太——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牵的那两匹马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甩甩尾巴。那匹栗色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把头往他身上蹭了蹭。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脸。
很轻,很温柔。
然后手又垂下去了。
沈念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失落的时候。
也这样。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藏在衣服里,藏在沉默里。
这个人也是这样吗?
他也有一扇关着的门吗?
林姐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茶叶、盐、糖,都在里面了。”她把袋子递给哈布力,“钱不急,下次一起给。”
哈布力点点头,把袋子系在马背上。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阿曼太。
阿曼太也上了马。
两人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哈布力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眼神里没什么,就是看了一眼。
阿曼太跟在他后面。
经过的时候,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马看了她一眼——那匹栗色的马,忽然转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睛。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沈念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两匹马、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越走越远。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的味道。
她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馕。
馕已经凉了。
***
林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沈念指着远处:“那两个人,你认识?”
“哈布力?老熟人了。”林姐说,“在这一片放牧,几十年了。”
“那个年轻的呢?”
“他侄子。”林姐说,“叫阿曼太。他舅舅的牧场在那边,他来帮忙。”
沈念点点头。
林姐看她一眼,忽然笑了:“怎么,看上了?”
沈念差点被馕噎住。
“没有!”她连忙说,“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沈念想了想,说:“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孩子,心里有事。”
沈念看着她。
林姐没再多说,站起来拍拍裤子,进屋去了。
沈念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路。
风吹过灌木丛,叶子沙沙响。
她想起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草原上的夜。
但也像夜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
那天晚上回去,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是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垂着眼的样子,想起他摸马的那一下,想起那匹马冲她眨眼睛。
还有那句“随便”。
说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也像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还在这儿。
沈念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还是坐在帐篷外面,对着草原发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双眼睛,她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