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 第14章 小雨的“生意”

沈念现在跑完点，总是绕道去林姐的小卖部坐一会儿。

不是买东西，就是想待在那儿。

那间土坯房，门口永远有人。几个大婶每天准时来，搬个小马扎围坐成一圈，手里做着活儿——有人捻羊毛，有人缝补衣服，有人就只是嗑瓜子聊天。她们说的是本地话，叽里咕噜的，沈念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就爱坐那儿，听那些听不懂的声音，看那些不认得的笑脸。

有时候放学时间到了，一群孩子呼啦啦跑过来，在门口打闹。书包扔在地上，皮球踢来踢去，尖叫声能把房顶掀翻。大婶们头也不抬，继续聊她们的天，偶尔有孩子跑过来告状，才有人伸手拍一下屁股，骂两句，孩子又跑了。

沈念坐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当当的。

林姐穿梭在这些人中间，招呼生意，递个盐，拿包茶，顺手摸摸小孩的头。她什么都能干，什么都接得住。那些人聊天的内容，她也能插进去几句，有时候还会笑出声。

这时候沈念和小雨就会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林姐，眼神里全是崇拜。

“你妈怎么什么都懂？”沈念问。

小雨撇撇嘴：“她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能不懂吗？”

沈念想想也对。

***

有一天，沈念坐在门口，看见一个男人骑马过来。

男人在门口停下，跟林姐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个空袋子。林姐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袋子里装满了面粉。男人接过袋子，放在马背上，又说了几句话，就骑马走了。

没给钱。

沈念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来个女人。这回是赊一包茶叶，也是说几句话就走了。

沈念忍不住问：“他们怎么都不给钱？”

林姐头也没抬：“记账。”

“什么时候还？”

“不知道。”林姐说，“有钱了就还，没钱就欠着。”

沈念看着她手里的账本。那是一个很旧的本子，封面都磨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符号和数字。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账。”林姐说，“谁赊了什么，赊了多少。”

沈念翻了翻。那些名字她都不认识，但数字加起来，后面有好几个零。

“这……欠了多少钱？”

林姐看了一眼，随口说：“几千吧。”

“几千？！”沈念吓了一跳，“你不催吗？”

林姐笑了：“催什么？他们又不是不还。有的人半年结一次，有的人年底结，有的人家里遇到难事了，就宽限宽限。”

沈念看着那个账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的人欠几千块，林姐就这么放着，也不着急。

小雨在旁边插嘴：“我数过，有一万呢。”

沈念转头看她。

小雨的眼睛亮亮的，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雨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念姐，我想跟我妈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我替她把钱要回来。”小雨说，“要回来的钱，我们三七分。我三，她七。”

沈念愣住了。

小雨继续说：“那些账，都是熟人，我妈不好意思开口。我年轻，脸皮厚，我去要。要回来她就赚了，要不回来她也不亏。”

沈念看着她。

那张斯斯文文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这么认真的表情。眼睛亮亮的，眉毛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要钱干什么？”沈念问。

小雨想了想，说：“我想去城里。”

“又去？”

“不是打工。”小雨说，“是去写作。找个便宜的房子，白天干点零活，晚上写字。不用多，够活就行。”

沈念看着她。

这个女孩，上次从城里灰溜溜地回来，瘦了黑了，眼睛里没了光。这才没过多久，她又开始想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她是逃回来的。这次她是想好了要去。

“你觉得行吗？”小雨问。

沈念想了想。

她本来想说，我借你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小雨想自己做一件事。想凭自己的本事，去换一个机会。

“我觉得可行。”沈念说。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沈念说，“你去试试。”

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往屋里跑。

沈念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跑进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想做点什么。但没人跟她说“可行”。也没人跟她说“去试试”。

后来就不想了。

希望小雨不会这样。

***

接下来几天，沈念跑点的时候，总会想起小雨的事。

不知道她跟林姐谈成了没有。不知道她开始要账了没有。

她有点想问问，但又觉得不该问。

那是小雨自己的事。

***

又过了几天，沈念再去小卖部的时候，林姐一个人在，还有小雨的外婆在门口坐着。

“小雨呢？”沈念问。

林姐指了指远处：“要账去了。”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去了？”

“真去了。”林姐说，“那天跑来找我，说要跟我谈生意，把我吓了一跳。”

沈念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答应了？”

林姐点点头。

“她待着也是待着。”她说，“有个事做，也好。”

沈念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林姐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个馕。

“尝尝。”她把盘子递过来，“隔壁大婶做的。”

沈念接过一个，掰了一小半。馕还是热的，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闻着就香。

“这大婶，就是天天坐这儿聊天的那个？”沈念问。

林姐点点头：“她儿媳妇怀孕了，她高兴，做了好多馕，到处送。”

沈念咬了一口。咸咸的，有股奶香味。

她坐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慢慢啃着馕，眼睛四处看。

远处的雪山还是那个样子，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的草场黄了一些，秋天快到了。几只羊在远处吃草，慢悠悠的，头也不抬。

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笑声远远地传过来，脆脆的，像风铃。

沈念啃着馕，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不是那种吃饱了的满。是那种什么都有了的满。

林姐在她旁边坐着，也啃着馕，看着远处。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姐忽然开口：“你说小雨能要回来吗？”

沈念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林姐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念忽然说：“但她在做。”

林姐转头看她。

“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沈念说，“这就挺好的。”

林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啊。”她说，“这就挺好的。”

远处的路上，有几个人影在慢慢走近。

沈念眯着眼睛看了看，看不清是谁。

但不管是谁，都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

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