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炽热而耀眼的太阳缓缓西坠,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亮悠悠爬上了天际,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若隐若现。
守在山洞外的血月与玄空,坐在火堆旁,吃着附近摘来的野果,讨论着白日里所见的情形。
“大师,你说那几个会是什么人?难不成是拍花子?”血月席地而坐,环着自己的双膝,神色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方才所听,哭声成片,只怕被抓的孩子不在少数。”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阵阵呜咽的哭声,血月瞬间冷下神情:“是啊,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世人都说我血月谷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可我们的刀剑却也从不曾对准手无寸铁之人,更遑论是孩童?”
“那山洞出口处,豁然开朗,只怕这背后之人,所图不小。”玄空没有深思血月的言语,转头说起了白日所见。
血月抬头看向夜空,暗暗估摸着时间。她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那双在夜幕中依旧闪耀的双眸看向玄空:“大师,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玄空从善如流。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血月都已经走进山洞,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了出去。玄空立刻转身跟了上去,却见血月跑回方才的地方,将堆在一起的树枝踢散,拼命踩着仍在燃烧的火堆。
玄空见状,上前相助。
很快,方才还在熊熊燃烧着的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仅剩被烧得漆黑的树枝。
再一次走入山洞,即便眼下是夜晚,他们的脚步也明显加快了不少。很快,出口已近在眼前。
二人贴在洞内,仔细观察着外部的情形。外头是连成一片的屋子,看起来破旧不堪。院中有几名带刀大汉来回巡逻,行走间可以看出,那几人下盘平稳,上肢有力,必然是个练家子。
夜幕之下,哭声显得更加明显。血月的心沉了下去,只怕不能再等,未免夜长梦多。
“走,避开他们,我们进去瞧瞧。”玄空眼神始终注视着巡逻的那几人,朝血月凑近了些,轻声说道。
“好。”血月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提气纵身,从洞口一跃而出。两道身影如同被风吹起的树叶似的,轻柔无声地在夜色中飞掠。
“什么人?”
“大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哪有什么人呀,不就是一阵风吹过吗?”
“是啊,就我们这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么多年都不曾有人来过。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人闯入——”他冷笑一声,满是不屑,“让他出不去便是,又有何难?”
“可是……”最开始开口的那人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话还未说完,便被另外二人打断。
“大哥,别想那么多了,这两日那位便会派人来取,咱们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吧。”
“难道真的是我的错觉?”他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四下搜寻,一无所获,“看来,是我有些小心过头了。走,继续巡逻。”
殊不知,就在他感到不对劲时,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如破开黑夜的利剑一般,从他们的头顶一闪而过,循着断断续续的哭声而去。
夜色已深,周围一片寂静,不论何种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呼啸的风声中夹杂而来的哭声反而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根本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血月与玄空站在房顶,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下方的布局,试图找到什么破绽。
“大师,你看那!”血月压低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中是藏不住的欣喜。她指向一处,快速说道。
玄空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那看起来像是一座牢房,门口甚至还有两个看守之人。他转头看向血月,看着她脸上那双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双眸,心中一个角落霎时变得无比柔软。
这,似乎又是他不曾见过的,血月的另一面。
“仔细听听,哭声似乎的确是那个方向更响亮一些。走,去看看。”说着,玄空脚下一点,从屋顶飞身而下。
血月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二人落在距离那牢房不远处,无声对视中,仿佛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想法。
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出手,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单手成掌,狠狠劈在牢房门外的守卫脖子上。“咚”的一声,两名汉子甚至都还没看清袭击他们的人,就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
月光下,两个纤瘦高挑的人影,正弯着腰拖着与自身体型相去甚远的汉子,藏进了树丛。不过眨眼,血月与玄空便重新站立在牢房之外。二人四目相对,同时抬起一只手,轻轻推了推牢房的门。
惊异的是,那门竟然并未上锁。
“看来,他们还真是对自己充满了自信。”血月带着讽意,冷冷开口。
走入牢房的第一步,听着耳边传来的,无比清晰的哭声,他们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一条尝尝的楼梯一直蜿蜒而下,周身充斥着阵阵难以言喻的味道。带着些血腥味,又夹杂着一些馊了的味道。
血月加快脚步,足下生风。玄空看着她连背影都在愤怒的模样,叹了口气,默默也加快了些,跟上血月。
蓦然,她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似的,突然停了下来。她面色冷凝,眼中却好似燃着大火,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甚至连手都攥着,在掌心掐出一个个弯月般的印迹。
慢她一步的玄空停在她的身后,看见眼前的情形,微微一愣,抬起双手合在胸前,垂下眼眸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只见视线之中不算太大的空间里,立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铁笼,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年龄不一的孩子。只粗粗扫了一眼,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甚至还只是蹒跚学步。
血月缓缓顺着楼梯走出动通道,迈着脚步往前走去。一路走,一路看着铁笼中的那些孩子的情形。越走,她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
被关在笼子中的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浑身脏污,那双本该是充满童真的双眼中,满是惊恐。他们看着缓步而来的血月,环抱着自己的双膝,往角落缩去,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甚至有的孩子伸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像是害怕自己的声音会惹怒眼前这两个陌生的人。
血月在最里边的铁笼中看见了苏雅君和苏雅雅,那是初始时,她与玄空一道在水灾后的柳州城,救下的孩子。显然,兄妹二人在血月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与那些缩在角落的孩子不同,苏雅君与苏雅雅就站在铁笼边,双手握着铁柱,带着期待的神情,伸长脖子朝着入口处张望。
当血月经过他们身前时,苏雅君正欲开口唤她,可电光火石间,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重新闭上了嘴巴,没有出声。
一直走到这处牢笼的最里边,那里有一个与其他铁笼相比,显得格外小巧的笼子,里边关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起来约摸七八岁,四肢舒展地平躺在地,仿佛对来人毫不在意。
血月有些好奇,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这个孩子的心态居然如此平稳,想来日后此子必能成大器。她向着那个笼子走近,出声道:
“喂,小孩。”
那个孩子动了动,却没有起身。
“叫你呢,躺着的这位。”
清晰的声音和明确的形容,让他无法再装作没有听见,只好一骨碌坐了起来。
“什么事?”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眼底更是如同一潭死水,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经变得麻木而无谓。
玄空见血月愣在了原地,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血月是因面前这孩子的缘故,想到了自己儿时的经历。
他适时上前,挡在了血月身前,温声开口问道:“小兄弟,莫怕。这里的这些孩子,可是被这处的主人家掳来?”
或许是因他常年念佛,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那个孩子的瞳孔微微动了动,视线缓缓聚焦在玄空身上。他歪着头,像是在分辨眼前之人,是否真的可信。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那孩子喃喃自语,恍如梦呓。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看着身边熟悉的小伙伴越来越少,他早已对获救丧失了希望。没想到天可怜见,今日真的有人来了,来救他们了。
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我快要死了,临死前产生的幻想?
那孩子如是想道。
“是啊,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别怕。”玄空低沉的声音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可以和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吗?”
那孩子迅速站了起来,朝着牢门走了几步,将此处的情形告诉玄空:“大侠、女侠,这里的孩子都是被抓来的,除了一部分因为想要逃跑被抓了回来,活活打死的,其余大部分都被他们卖了。
据我平日里听到的所知,他们有些被卖给了婚后无所出的家庭,有的被卖去做了试药的药人,而漂亮的女孩子大多都被卖给了有钱人家,或是青楼。
平日里,他们会将每一个新抓来的孩子都登记入册,册子应当就在这牢房之中,或许二位可以找一找,里面一定还有很多别的信息。”
刚开口时,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越说,便越顺畅。男孩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让玄空和血月省了不少事。
“太好了,小兄弟。若是能寻到那本册子,或许便能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解救出来。你且先等等,我们这就去找那册子。”玄空目光满是认真与欣赏,朝男孩抱了抱拳。
太好了,真的有人,来救我们了。
男孩望着血月和玄空的背影,眼眶逐渐变得湿润。在模糊的视线中,那两道背影仿佛正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