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熟悉的感觉,血月再一次悠悠转醒。四下打量,果然又是上一次醒来的那间林间小屋。她面上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态,毫不意外甚至带着几分麻木。
任谁一次又一次的“死而复生”,都会从最开始的狂喜,变成最终的麻木无感吧。虽说,这一切或许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可血月也实打实经历了六次不同的死法,每一次的疼痛都是真实的。
在周而复始的循环中,若非心志坚定,只怕是早已神志不清,分不清虚幻与真实,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拉起衣袖,露出一小截莹润的皓腕,血月伸出两指搭上自己的腕间。指腹下的脉搏带着节奏跳动得十分有力,经脉中流淌着的内力缓缓滋润着有些干涸的丹田。
不,不对!
经脉之中,血月发现自己的内力中还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截然不同的内力。若说她修来的内力彷如九天寒冰,带着透骨的寒意。经脉中那一丝“外来者”,则像是春日里的一抹暖阳,带着和煦却不可抵抗的温度,将那些坚冰生生融化,化为潺潺的溪流。
两者截然相反,却又相得益彰。
哒哒。
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得缓慢,却清晰可闻。也许,是来人从未想要隐藏踪迹?
血月瞳孔一缩,有些警惕,可随即又马上放松了下来。此时此刻,会出现在此处的,除了玄空,她根本不做他想。
经脉中那股温和的内力,也在印证着她的猜想。
“月儿,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我想改变这一切,我想留下你……”
上一次重启时的对话言犹在耳,一声声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血月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以何种方式来面对玄空,这个本应是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佛子,却因她之故,堕入凡尘,心魔骤起,执念成殇,一次次的重复只为将她从幽冥重新拉回人间的大师。
脚步声越来越近,血月心跳加速,仿佛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是好。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门扉推动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响亮。与此同时,血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好似漏跳了一拍,然后跳动得愈发猛烈。
房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浓厚起来,血月甚至觉得自己耳边,响起了另一道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渐渐的,两道呼吸的频率逐渐趋于相同,仿佛只有一个人似的。
脚步声依旧那般不急不缓,血月隐在乌发之下的耳朵微微一动,她听到,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月儿,你怎么样?”
“大师?你怎么在这?我这是在哪?”
在玄空开口的同时,血月鬼使神差,仿佛失去了前几次循环中的记忆般,对玄空的到来表示疑惑。
“我、我不是被盛宫主带人围困在血月谷前,难道我没死?”血月索性顺着话头说了下去,眼中是恰到好处的疑虑。
意料之外的询问,玄空被问得有些茫然,怔愣在了原地。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仰起头的血月,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血月眨眨眼,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大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玄空沉默着,心中却在短短几息间,闪过无数猜测。
月儿这是……失忆了?记忆停留在最初时的那一刻?这、这怎么可能呢?
可……这也不是没有可能,虽说重启了数次,可她是实打实地死了六次,难道是她觉得那些记忆太过痛苦,所以遗忘了?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玄空释然,神情放松了不少。他笑道:“是啊,月儿。那日你被盛宫主重伤,可那之后盛宫主便离去了,并未伤你性命。贫僧将你带来此处,今日你才刚刚转醒。”
血月闻言,万分惊讶。她没想到,玄空竟然顺着她搭的戏台子,就这么演了下去。若不是她并非真正失了记忆,只怕真要被他言语中的真诚打动,信了他的话了。
只是,他这样,岂不是犯了戒?出家人,不是应该不打诳语吗?
血月歪着头,抬起手摸了摸脑袋。这一幕落在玄空眼中,心中感慨万千。相较于前几次重启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眼前的血月显得那么真实而鲜活。
如果当年她没有遇上这样的家仇,是不是会成为眼前这般明媚肆意、天真娇憨的模样?
素来轻捻佛珠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落在自己的胸前。玄空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些,胸膛中那颗向来平静无波的心脏如今正在砰砰直跳,几乎就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他不敢再想,也不应再想。
莫名的,两人就这样达成了无言的默契,谁也不问,谁也不说,就这样在这个堪称与世隔绝的林间小屋,待了一段时间。
半月后,血月的伤势基本已经恢复,内力也重新变得充沛。当晚,血月就地取材,亲自下厨做了几个简单的小菜。鱼是溪里捞的,可惜玄空不能吃;鸡是山里打的,可惜玄空还是不能吃;笋是竹下挖的,玄空尝过之后表示还不错。
血月看着桌上自己面前的鱼和鸡,又看了看玄空面前的笋,心中顿生一丝歉意。只是不过瞬息之间,便抛于脑后。
次日,当血月推开房门时,便看见了早已候在院中的玄空。他再一次脱下了那一身象征着佛子身份的袈裟,换上了一袭蓝衣,头上戴着帷帽,帷幔向两侧掀开。
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玄空蓦然回首。
清俊儒雅的面容就这样突然闯入血月眼中,换去袈裟的玄空不再是那一副悲天悯人的神佛模样,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一身蓝衣,也能衬得他眉清目秀,剑眉星目。而那顶常是女子使用的帷帽,在他头上也毫不奇异,反而有种雌雄莫辨的风采。
“月儿,走吧?”玄空嘴角含笑道。
血月微微一怔,似乎对玄空出现在此有些疑惑,可她顺势接话:“好。”
她不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打算离开,他也不说自己如何猜到她打算今日离开。好似心有灵犀,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二人之间的氛围,却仿佛发生了些许变化,却又好像没有变化。似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
“失忆”的血月不提要去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玄空也不说要送她回血月谷。二人就这样一路同行,虽然没有商量,却默契地朝着最近的柳州城而去。
当柳州城门门额上硕大的“柳州城”三个字映入眼帘时,血月不由松了一口气。林间的生活虽好,却有着诸多不便。眼下她只想入城寻个干净的客栈,好好洗个澡,解解乏。
血月自以为那松了一口气的动作隐秘,不想却完整的落入一旁玄空眼中。见到她这般动作,这般与江湖中杀人不眨眼的血月谷圣女名声相去甚远的动作,玄空不由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可眨眼间,他就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两眼放空,仿佛进入了什么玄妙的状态。
风来,尘起,树叶沙沙作响。
血月紧张地守在玄空身边,关注着他的情形。而此时的玄空,感觉自己犹如置身于一个宽广无垠的世界,眼前闪过无数记忆的碎片。那是他在一次次循环中,所见到的下手狠辣,毫不留情的血月,还有温柔心软,行侠仗义的血月。
是啊,这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世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可恨之人,难道没有可怜之处吗?
人性本就复杂,又如何能以简单的是非、对错、善恶来定论呢?
这,或许就是他身为佛子,未来应该做的。
玄空周身的气势缓缓归于平静,当他睁开双眼时,径直闯入眼中的便是那一双担忧的瞳眸。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血月余光中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立时便转过了头。
不远处的城门外走来两个孩子,兄妹二人身后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正并肩朝着城外的山林走去。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可兄妹二人的身后不远处,却跟着几个中年男子!那几人看起来贼眉鼠眼,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怕是来者不善。
血月沉下脸,抬脚便跟了上去。玄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同样看见了那两个曾经救下的孩子,也看见了那几个看上去心怀不轨之徒。他不动声色,追上血月。二人并肩而行,暗暗跟在他们身后。
兄妹二人却毫无所觉,片刻不曾停歇,一路疾行上了山。四下无人之时,那几个汉子齐齐现了身,加快脚步追上兄妹二人,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巾,一把捂住兄妹二人的口鼻。
二人挣扎片刻,便昏了过去。几名大汉彼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其中两人扛起他们,转身就走。
血月拉住了想要出手制止的玄空,在他不解的眼神中摇了摇头。见那几人已然离去,血月连忙扯着玄空的衣摆便跟了上去。
玄空了然。
那几名汉子行走间十分警惕,除了扛着兄妹的那两人,其余几人呈包围状将他们牢牢护在中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边走边将产生的痕迹处理干净。
一看就是老手。
血月与玄空踩着繁茂的枝叶,居高临下地跟上那一行人。他们一头扎进深山,越走越偏,周围俱是悬崖峭壁,人迹罕至。最后,他们走入一处并不起眼的山洞。
他们在洞口等了许久,直至脚步声逐渐远去。四目相对间,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同时抬脚走了进去。
山洞中十分昏暗,唯有相隔数米燃起的幽暗烛光,勉强照亮前行的道路,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通道狭长,目之所及看不清视线的尽头。玄空摸着山壁,走在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逐渐开始变得宽阔,尽头出现一个明亮的出口。
玄空并没有贸然走出,他侧身紧贴在洞壁,侧耳倾听。
风声呼啸间,好似夹杂着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令人动容。
“看来,方才那几人果然有问题。”玄空轻声道。
“眼下天光太亮,不宜动手。不如等晚上,咱们再来一探究竟?”血月思忖片刻,沉声道。
二人顺着来路重新退了出去,只等夜幕降临。血月心中莫名出现一个想法,这里,或许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哭声顺着风声吹入山洞,在下场的通道中呜呜咽咽,如鬼哭狼嚎,凄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