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极快,又极慢。
这一年,钟谨北那边的消息,断得干净。
她坐在临海的旧洋楼二层,指尖摩挲着窗沿的木纹,目光落向脚边到底是被他打包送了过来的一猫一狗。
眼下正值大四,毕设的初稿被堆在案头,旁边压着几份关于深水港特许权的对赌协议。
偏偏程慕玄,近来倒是来得愈发频繁。
脚步声由远到近。
“温温,喝茶呢?”程慕玄推门进来,收了那把滴水的黑伞,动作带了几分收敛;他没坐,只倚着那张有些年头的酸枝木案几,眼神里透着股子洞察人心的精明。
“京城那边传出风声,说是钟家那位要动了,正式任命下来前,大概是得把所有尾巴都剪断。”程慕玄状似无意地提起,指尖玩味地拨弄着案上一枚沉香木镇纸。
这一年,他终于是坐到了那个连爷爷都要点头的位置。
“嗯,我知道了。尾巴?在他钟谨北眼里,我这几年大概也就落个‘尾巴’的名头,”钟温婷看着远处的海,带着自嘲的碎光,“程慕玄,你这八卦的本事,倒是比你收旧船的速度还快。他动不动,关我何事?在这儿,我姓林,不姓钟。”
“这哪是八卦,这是保命的口信,”程慕玄轻笑,语气里透着股子京圈特有的坏劲儿,“得了吧,当初在北京,他看你那眼神,啧啧,睡都睡了,现下跟我装什么路人甲?温温,你这道行,在他面前大概连个零头都够不上。”
“睡了又如何?”钟温婷转过头,瞳孔里映着海面上破碎的碎光,“在他那儿,这种事比不得他那张委任状的一角。程慕玄,你这私生子爬上来的路,难不成是靠睡出来的?柳西霆那边递了话,说联姻的事柳老还没松口,他倒是勤快,每周一个电话,问我这儿缺不缺人手。原本只是一桩合同买卖,但和钟谨北分开后,他倒是来真上心了似的。钟谨北真能断得干净?他那是怕我这根‘尾巴’,扫歪了他那顶乌纱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茶汤早已凉透,泛着层涩人的白。
“你别拿这种眼神瞧我,柳西霆那种硬骨头,没钟谨北在背后默许,能把*线电话当成跨省慰问热线使?”程慕玄随手拉过一张折叠椅,反坐着,双臂交叠搭在椅背,“温温,男人看男人,准得像量尺。他钟谨北现在是一脚踩在实权的门槛上,正级的任命状,那是多少人几辈子求不来的命根子?一方面他得在那里立那‘孤臣’的牌坊,另一方面,他把你这只猫连带着那条‘断了’的线一并打包扔到这临海旧楼,你以为是放生?那是变相的圈禁,圈在距离他核心一千五百公里的射程里。”
“靠!”钟温婷急了直接一杯茶泼他脸上,“程慕玄,你那张嘴要是能捐给慈善机构,这世上能少一半冤假错案,他动他的,我守我的。柳西霆那边,那是柳老爷子跟爷爷的交情,而且,人当初本来就是我定下的。。”
程慕玄这人毒。他拆穿了钟谨北那层‘温吞的慈悲’,把那男人最深处的控制欲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一年,钟谨北确实没露面,连只言片语都没捎过来,可脚边这只‘狐狸’吃的猫罐头,那是专门供着的牌子,除了他,谁能精准地把这口吃食跨越山海递到她跟前?
她有时候也挺想问他的,这样做有意思么?
程慕玄闭眼熟练地从兜里取出一块方巾擦脸。他也是才知道,钟温婷的脾气和她的脸,是反比。
“得了吧,柳西霆那是什么,那是柳家未来的定海神针,他能缺人手?他那是缺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当‘护旗手’的人,”他依旧笑得顽劣,“你要说钟谨北能断干净,我程字倒过来写。沈执渊上周在京城攒了个局,钟谨北坐了半场就走,听说有个不长眼的提了句‘南方港口的水深’,他当时那脸色,啧,跟那晚你在后海拉着申策跑路时一个德行,阴得能滴出水来。男人嘛,睡过的和没睡过的,眼神里的占有欲那是两码事。”
“睡过又如何?那叫各取所需,”钟温婷挑眉,眼底那抹倦怠掩不住骨子里的嚣张,“在他那儿,这种事儿大抵和批复一份能源报告没差。倒是你,程大公子,这回不装你的‘病弱私生子’了?跟我这儿八卦这些,不怕某人回头把你那几条走私的旧船给扣了?!”
“扣就扣呗,反正有你这位‘钟家五小姐’挡着,他舍不得让我这唯一的传声筒哑火,”程慕玄凑近了些,语调压低,带了几分男人间的调侃,“说真的,温温,你当初暗恋他那么多年,真就没发现他那个人其实闷骚得要命?他这种人,越是位高权重,内里那股子疯劲儿就压得越狠。你这‘尾巴’要是真剪了,他那顶乌纱帽戴着估计也不稳当。”
“啊!闭嘴吧你!”钟温婷写下抓起案上一枚干枯的佛手柑朝他掷过去,十分精准,“我这毕设还没改完,你要是闲得慌,去海边替我把那几条超吨位的旧船给拆了。柳西霆一会儿要过来,你确定要在这儿听他讲他的‘治军之道’?”
钟温婷气得脸都红了。
当初和钟谨北纠缠不清,连老爷子都没看出她那点小心思,怎么偏偏被他看出来了呢?
那钟谨北呢?
他知道吗?
那些一点一点抽丝拨茧的少女心事,他知道吗?
钟温婷从来没让自己问过。
程慕玄还在那里没停的说着。
“你这脸红得,你就嘴硬吧,你暗恋他这桩陈年旧案,除了老天爷,也就我这‘病秧子’能从你那几回失神里抓出马脚。”
“滚滚滚,快滚!你当我是什么恋爱脑!?这种男人间的占有欲,比这海上的雾还廉价;他钟谨北要的是这万里江山的批红,不是我这几分不清不楚的少女心思。”
钟温婷正欲发作把人按住揍,门廊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银铃般的笑。
“姐!你这儿怎么一股子药苦味儿?”林黛推门进来,一身亮眼的鹅黄短裙,在这一室清冷的木纹里扎眼得很。
林黛身后跟着个打扮潮流的年轻男人,身形虽阔绰,眼神里却透着股子未经风浪的虚浮;那是她刚交往不久的富二代男友,姓赵,家里做特种钢材生意,在南方这一带也算个叫得出名号的。
“程哥也在啊,”林黛熟稔地跟程慕玄打招呼,随即一把挽住钟温婷的胳膊,笑得狡黠,“刚在楼下碰见柳大哥的车了,那叫一个气派;姐,你这行情,真是让妹妹我拍马也追不上。怎么着,今儿这局,是柳大哥坐庄,还是咱们这位程大公子包场?”
钟温婷拍掉林黛作乱的手,“柳西霆是来谈事,不是来摆阔的。来了小赵?坐吧,这儿茶凉了,不嫌弃就凑合。”
那位赵诚珏略显拘谨,在这两个核心圈里博弈面前,他那点底气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他连声说着“不嫌弃”,眼神却在钟温婷身上那件质地极好的真丝衬衫上打转。
“哎,你们刚才聊什么呢?隔着老远就听见‘占有欲’什么的,”林黛是个自来熟,拉着男友坐下,八卦的火苗在眼里乱窜,“是不是在说京城那位刚升了的‘定海神针’?我听爸说,那位新官上任,头一把火就烧到了咱们这边的外贸指标上,狠着呢。”
“狠不狠的,看对谁,”程慕玄剥开一枚佛手柑,指尖带了点清苦的汁液,“对咱们这种讨生活的,那是雷霆手段;对某些‘尾巴’,那是舍不得剪又怕扫歪了乌纱帽的温吞。”
钟温婷斜了程慕玄一眼,揪着他胳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程慕玄直躲,“闭嘴吧你!”
林黛熟稔的捣鼓茶台,顺手给她对象一杯。
“姐,你脸怎么又红了?”她凑近,一副抓到现行的兴奋,“难道……那传闻是真的?那位真在京城给你留了位子?”
“留个屁!”钟温婷爆了粗口,随即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他留的是他自个儿的江山。小赵,这边的钢材市场,最近波动不小,有空还是多操心自家生意,这种没影的八卦,听多了容易耳鸣。”
赵诚珏尴尬地笑笑,连声称是。
“得了吧,温温这是急了,”程慕玄起身,搜了搜自己快报废的胳膊,看了一眼表,“柳西霆也快到了。既然凑得这么齐,晚上去海边那家‘浮生半日’?那里刚上的海捕大虾,配上新酿的青梅酒,正好压压某人心里的那股子‘部长火’。”
“我要吃那个避风塘炒蟹!”林黛欢呼,全然不顾室内凝滞的气氛。
钟温婷看着脚边正和那条萨摩耶抢球的起司猫,长吁一口气,把毕设初稿重重压在砚台上,“行,去‘浮生半日’。程慕玄,你请客,算你那几条旧船的‘过路费’。”
“好说,只要温五小姐肯赏光,这京城到南方的路,哪怕是钟谨北亲自封了,我也能给你凿开个洞来。”程慕玄笑得意味深长,推门而出时,正好撞见那一身肃穆正装、步履沉稳的柳西霆。
两道目光交汇,一阴一阳,一诡一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