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这京城的暮色里疾驰,申策这人车技狂野,倒真像要把那些个陈腐规矩都甩在排气管后头。
钟温婷单手撑着额角,目光失焦地掠过车窗外连绵的红墙,那些个朱红影壁在飞速倒退里,连成了片望不到头的深渊。
“申策,开快点,”她嗓音清冷,像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冰水,“老宅那些东西,我不要了,直接去机场。”
申策从后视镜里瞧了她一眼,那张往日里温婉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宁死不屈的戾气,“温温,何必呢?……南方这会儿虽说没雪,湿冷起来也够你受的。”
“受着便受着,我本来在南方长大。”钟温婷从大衣兜里摸到那枚玉蝉。
“行,听你的,谁让哥们儿欠你的,”申策一打方向盘,车子直接拐上了通往机场的高架;“不过温温,这路一走,钟谨北那儿,可就真没回头路了。”
“路是人走的,不是求出来的,”钟温婷闭上眼,任由引擎的轰鸣声灌满耳膜,“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
申策就这么愣了一秒。
他笑了笑,“你倒是比沈执渊还冷。”
车窗外,霓虹灯影被车速拽成杂乱的流光,申策单手把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副驾上那张冷得像玉的脸。
他说,你们钟家人,真让人看不透。
“沈执渊给不了人想要的也要把人锁起来,你倒好,直接把锁先敲了,真走?钟谨北那脾气,你前脚进安检,后脚他就能把南边的航道给封了,”申策挑起眉,语调虽浪荡,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切的忌惮。
钟温婷指尖抵着额角,带着股子温吞的狠劲,“封就封,林家那几个老狐狸守不住的,我也没打算替他守;他要把我当沈执渊手底下那只藕粉裙子的雀儿养,就得受着这雀儿撞笼子的代价。”
“温温,你这是拿命在跟他博弈,”申策轻嗤,顺手甩开一辆并线的超跑,“沈二少那碗药是明着递的,谨北这局棋是暗着下的;一方面他给你铺路,另外他那是拿你的软肋在试探你的底线,你这一走,那是剜他的心。”
“剜了正好,省得他总觉得这京城的所有物事,都得姓钟,”钟温婷闭眼,任由引擎轰鸣盖过心跳,“申策,开快点;这京城的雪,我一分钟都不想再瞧。”
“行,你是祖宗,”申策一脚油门,车影如利刃扎入暮色,“这回头草,你往后可千万别求着吃”
“不吃,嫌脏。”
机场航站楼。
灯火通明,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地奔向各自的归途,或是远方。
钟温婷站在自动取票机前,指尖轻点,订了最近一班飞机票;没有行李,没带猫,只揣着那枚断了线的玉蝉,像个奔赴战场的逃兵,又像个得胜归来的俘虏。
登机口。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催促登机的女声,平板而机械,“温温,真不告诉他一声?”申策立在警戒线外,神色难得正经了半分。
“告诉了,就走不成了,”钟温婷回头,对着这京城的夜色,露出了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伸进大衣口袋,勾出那枚系着断线的玉蝉。
“申策,帮个忙,”她把那温凉的小物件递过去,“把这玩意儿还给钟谨北。就说,‘往后,咱们两清。’”
这蝉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给他戴上的,说是要守着一辈子。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她总不能让他真守着自己一辈子吧。
申策盯着那枚蝉,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骂了句,他说,温温,你这是杀人诛心。这东西他带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
她说,知道,所以才更得还。
她从五岁那年坐在台阶上等他下课,从十岁开始等他接她回家,等了这么多年。
她不等了。
……
转身,入关。
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自动玻璃门后,决绝得不留半点余地。
二零二四年的春。
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浅淡白痕。
北京的万家灯火渐渐缩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点,最后被浓稠的云层悉数吞没。
窗外云层如翻涌白浪,掩埋了来时路,也遮断了那些个未竟的故事。
钟温婷靠着椅背,感受着机身那轻微的颤动,紧绷的神经在这巨大的轰鸣声里,终于一寸寸断裂、瓦解。
她闭上眼。
不再去想,也不再去究那些阳错阴差的真相。
……
二月,南方的海风依旧腥甜,带着股子不讲理的湿意。
从机场那扇自动感应门缝里钻进来,瞬间扑在钟温婷微凉的颈窝;这儿没雪,只有永不停歇的潮汐,和那座被京城朱红墙头割裂的、摇摇欲坠的林家港口。
一落地,钟温婷没去那处被钟谨北置办的临海别苑,反倒打车直奔西街那间旧茶馆。
“温温,这回是真要拆伙?”程慕玄端坐对位,指尖捏着只缺了口的青花瓷杯,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那双的眼。
京城那场雪,终究是没能把她冻死,反而催生出一股子向死而生的狠。
钟谨北给的清关优先权是悬在头顶的铡刀,是垂怜,也是枷锁;若不趁着这道密令还没被撤回前,把林家那些烂账清算干净,这南边的港口,迟早要成钟家的私人后花园。钟谨北那种人,能给,自然也能拿。
现在,程慕玄更想得借她的手,把这局棋反着下。
“不拆,难道等他亲手?”钟温婷嗓音淡得像这盏三冲的铁观音,指尖在红漆木桌轻点,“林家那二期工程,三成股份归你,剩下的,我要现金。我要让林锋还有那帮老头子知道,这海上的路,姓钟的能开,姓程的也能走;另一方面,我要把那份海事基金的壳子,彻底剥离。”
程慕玄低笑,侧身给那茶海续了水,“三成?温温,你这胃口,可是比在那老宅书房写‘势’字时大多了。不过,这清关的优先权,没了他那位秘书长的批红,你能走几远?”
“优先权?那东西,二月十四号之前还有效,”钟温婷侧过脸,看向窗外那道被夕阳拉长的、斑驳的海岸线,“只要在这日期前,把那批原油卸了,林家那点子现金流就得彻底断绝。至于往后,没了钟谨北,这南方的水,你难道就游不动?”
“有趣,有趣极了,”程慕玄搁下茶杯,眼神里闪烁着和她如出一辙的、清醒的疯狂,“合作愉快。”
当晚,钟温婷在那间堆满报表的临时居所里,彻夜未眠。窗外浪声滔天,每一声都像是钟谨北在那老宅偏厅里的低语。
他在等她回头,等他求他。
可她不要,她寸寸割裂骨肉的重生。
他在京城算着换届的筹码,她在这里孤枕难眠。
凭什么?
……
另一边,京城。
钟谨北盯着案头那份刚传回来的、关于港股权异动的简报。
“秘书长,需要联络南方事海办吗?”秘书立在阴影处,语调肃穆。
钟谨北没说话,只是在那烟雾缭绕里,缓缓摊开手心;那枚被申策还回来的玉蝉,正冷冰冰地躺在掌纹正中央。
“不用,”他声音沉得惊人,带着种近乎稳重的纵容,“让她闹吧。闹够了,就回来了。”
……
那天申策捏着那枚带温热的玉蝉,一脚油门轰回了后海那座小院时,他还坐在石桌旁,面前那盏铁观音早就凉透。
他指尖夹着半截冷烟,眼神定在那只空掉的、原本属于钟温婷的青瓷杯。
“人呢?”他没抬头,只是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嘴。
申策上前把那枚断了线的玉蝉往石桌上一搁,“走了,进关了,这玩意儿让我还你;温温说,往后两清,这京城的雪她瞧够了。”
当时石桌上的玉蝉在残灯下泛着惨白的光,断掉的红绳像是一道拧干的血痕。
他盯着那东西,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他道不清。
“两清?”他伸手碾过那枚玉蝉,觉得有荒诞,又气又好笑,“我替她平了南边的路,她就拿这十年的念想来还我的债;申策,你说这丫头,是不是我教得太好,好到连捅我的刀子都这般准?”
“谨北,算了吧,”申策叹了口气,靠在柱子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沈执渊那碗药递得太难看,你今天带她见这众生相,她那是被你吓着了;温温要的是命,不是你给的那座冷冰冰的王座。”
“沈执渊是沈执渊,我是我,”钟谨北到底是失了分寸,袖口带翻了那只冷茶杯,残水顺着石桌边沿蜿蜒而下,“她想要命,我给她续着;她想要路,我给她开着;可她要是想两清……”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那枚玉蝉。
“去机场,查那班飞机的落点。”
“谨北,已经起飞了,在空中了,”申策看了一眼表,语气带着点认真,“你要是真想拦,也不是不行,动用楼里的紧急征调令,降到最近机场,把人扣住,还是很方便的。可为了个‘堂妹’动这阵仗,你这明年的换届……”
钟谨北僵在不说话。他耳边似乎隐约传来的、飞机划过长空的轰鸣声。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路,是一层一层铺好的天,台阶、灯、门楣、甚至连她回头时该落在哪一寸光里,他都替她算过。
她却偏偏,从最高处往下跳。
他忽然有点想笑,可那点笑意没落下来。
两清这种话,只适合外人。
骨是他替她立的,血是她自己流的,后来长出来的那点烟火,也说不清是谁的。
她纵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也不过是当年,他以岁月为刻刀,一寸一寸,亲手雕琢出的模样。
金身是假的,佛骨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可偏偏像真的。
他在等,等一场南方吹回来的风。
两清?
怎么两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我只是觉得温温在胡闹,但是痛也是真的痛。
不痛吗?我觉得心疼她的痛。
哈哈哈哈其实我好想写飞机意外落地成都,然后转机飞厦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种东西叫做紧急调令,以钟谨北的形象,他想停,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申家就可以,……”
然后那些什么港口什么编的,现实没有哈不符合现实生活的~只是小说设定~
钟谨北破防了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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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