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跌进海里,碎成一地沉甸甸的橘红,正撞上柳西霆那身熨烫妥帖、不着一丝褶皱的深色常服。
他立在木门处,肩头还带着几分海防线上未散的硬冷,与程慕玄那种浸透了市井算计的轻佻劲儿,撞出一种近乎静止的僵持。
“程先生,借过,”
程慕玄侧身,顶开半扇门,笑意不达眼底,“柳大校,这跨省的‘慰问热线’打得勤,现下连这旧洋楼的门槛都要被你踏平。”
钟温婷立在酸枝木案后,指腹轻捻那页写了一半的毕设,图纸边缘被揉出几道细碎褶子,看着来的人。
“柳大哥,进吧,程慕玄正愁没地方打秋风呢。”
林黛那小妮子见状,早拉着那位赵诚珏起身,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既然柳大哥到了,那这顿‘浮生半日’的单,怕是得被咱们柳大校包圆?”
“走吧,车在楼下,”柳西霆看向钟温婷,目光从她微乱的鬓角扫过,落在那只正扑腾着抓弄他裤脚的萨摩耶“小白”身上,冷硬的轮廓难得软了两分,“温温,走吧,别总闷在这些故纸堆里。”
“嗯。”
一行人下楼。
那台低调的黑车泊在窄巷,与赵公子那台涂装张扬的法拉利并排,显得格格不入。
“浮生半日”临海而建,咸腥的海味混着刚下锅的避风塘炒蟹香气,熏得人眼热。
席间,林黛那男朋友试图找话题,聊起最近京城位置变动的传闻,语气里透着股子想挤进圈子的卑微与热切。
“沈执渊上月在那场城规会上,听说被钟先生直接落了面子?”赵诚珏压低嗓门,自以为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机要,“那位新官上任,那手腕,啧啧,连咱们这边几个做进出口大宗贸易的,现下都得缩着脑袋过活。”
钟温婷低头,拆开一只硕大的海捕虾,手一抖被那橘红的虾壳刺得生疼。
这就是钟谨北的世界,即便他人不在这席间,他的权势、他的名字、甚至他的一丝微表情,都被这些边缘人物当作神谕去揣测。
这种无处不在的阴影,是一道绕不开的死胡同。
“林黛管好你的东西,吃虾,少说话,”柳西霆冷冷扫了对方一眼,那股子职业化的压迫感瞬间让赵诚珏闭了嘴。林黛倒是一脸没听到的继续和程慕玄猜点球。
“温温,南方的事,办完就回吧,”柳西霆剥好一只虾仁,轻搁在钟温婷面前的瓷碟里,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利落,“大伯在那边给你留了位置,楼里的生活,没你想得那么糟。”
“回哪儿?回那座四面透风的老宅,还是回那张写好名字的委任状跟前?”钟温婷挑眉,抿了一口新酿的青梅酒,酸涩感在舌尖炸开,“柳大哥,这南方的水虽深,好歹是咸的,有味儿。”
“温温,”柳西霆皱眉。
“哎呀,柳哥,姐这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见,”程慕玄剥着蟹,笑得愈发玩世不恭,眼神有意无意扫向钟温婷手腕,“她这是在那京城老宅里被那个人‘疼’得狠了,现下想在海边听个响儿;这种事,急不得,得温水煮。”
林黛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觉出这席间的暗涌,“姐,你跟那位……,真就断干净了?”
什么断不断的。他若真想断,何必让柳西霆这尊大佛守在这儿?
他若不想断,又何必让她在这南方的深水港里自生自灭?这种博弈,赢了是孤家寡人,输了是掌中玩物。
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被他钟谨北算准了,哪怕逃到三万英尺的高空,落了地,也还是在这局棋的正中央。
“程慕玄,再多嘴,我就把那几条旧船的清关公文,直接塞进碎纸机,”钟温婷轻笑,眼底却没有半分。
这一晚,青梅酒后劲极强。
钟温婷有些微醺,被柳西霆半扶着走出餐厅时,海风一吹,那股子温吞的无力竟也消散了几分。
远处的灯塔规律地闪烁,像是某种密电。
在问她:温温,你怕了吗?
或者。
你认输了吗?
……
海风咸涩,把席间那点子残留的避风塘蒜香味吹了个干净。
林黛这丫头兴致极高,扯着钟温婷那截细软手腕,非要去临海那间刚剪彩的电音派对。
“姐,你在这老洋楼闷出蘑菇,再不去蹦蹦,这身骨头都要生锈;”林黛笑得没心没肺,眼神里尽是鲜活的、没被权势浸染过的张扬。
钟温婷被拽着步子,半推半就,目光却落在路灯下那台像黑铁块一样沉稳的红旗车旁;柳西霆立在车门边,掐着烟。
“少喝点,十一点半我接你,”柳西霆叮嘱,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秩序。
派对里,重低音震得耳膜发麻,五彩斑斓的光束把人影裁成无数碎片。
赵诚珏这富二代倒是如鱼得水,开了个最显眼的长台,黑金色的黑刺香槟在那儿摆了两排,像是一场幼稚的阅兵。
“姐,这才是年轻人该待的地儿!”林黛扭动腰肢,端起一杯深蓝色的鸡尾酒递过来,“钟家那些个老掉牙的规矩,全给它扔进马里亚纳海沟去。”
钟温婷浅抿一口,舌尖炸开一股子廉价的薄荷甜腻,辛辣感顺着嗓子眼一路滑进胃里;周遭全是年轻的面孔,他们追逐、嬉笑、在酒精里挥霍着那些没有筹码的青春。
她跟他们,终究是隔了一层厚得化不开的玻璃。
林黛求的是眼下的欢愉,赵诚珏求的是圈子里的虚名。
可她呢?我这二十四年的命数,早在那老宅书房的一桌一椅间被钟谨北定好了底色。她只是羡慕。
“钟小姐,这杯我敬您,海事基金那事儿,还得靠您多美言,”赵诚珏凑过来,满脸堆笑,举着酒杯的姿态老练。
重低音像钝器,一下下凿在太阳穴,震得钟温婷指尖发麻;赵诚珏那张堆满世故的脸在晃动光影里显得模糊,酒杯边沿折射出一种粘稠的金。
“赵先生,酒可以喝,话还是收着点,”钟温婷没接杯子,只拿指甲拨弄着酒杯里的薄荷叶,嗓音冷得掉渣,“海事基金姓公,不姓钟,我这儿没长那张能点石成金的嘴。”
赵诚珏尴尬僵在原地,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那副想钻营却踢到铁板的局促。
林黛早钻进舞池中央,像尾甩着亮片的游鱼,正跟着节拍挥霍那身没心没肺的鲜活。
她其实也挺讨厌自己的。她知道赵诚珏只是找话题客套。
林黛满头大汗跑回来,不由分说扯住钟温婷往人堆里拽,“姐!别端着了!来跳一个!”
钟温婷被动起身,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她被人群推搡,酒气、汗味、混合着昂贵香水那股子腐烂的甜,瞬间把她淹没。
周遭全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闪烁着没被权衡利弊污染过的光。
她看着他们,突然生出一股子温吞的嫉妒。
真好啊,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荒废光阴。
五岁那年小小的身影投在光影交错的地板上,敲响了钟谨北的门。
从那一刻起,命运的底图便被那支批红的钢笔,一笔一划拓在了宣纸上。
十四年前,她被送往南方水路。
心底早已刻下的隐忍与博弈。钟谨北教了她太多,唯独没教她如何在这俗世里,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林黛那样的日子,她偶尔会远远看着。她能为了一碟避风塘炒蟹的鲜甜,或是一场宿醉后的微醺,就觉得圆满。
那种理直气壮的荒废光阴,在她眼里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不是羡慕,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那样的资格。
命数早被定下。南方水路的船只来来往往,载着别人的轻快与随意,而她站在岸边,背脊笔直,像一株被修剪得太过规整的树,枝叶间再无多余的恣意。
“钟小姐,这酒是特意为您开的,1993年的柏翠,年份正合您的眼缘,”赵诚珏不死心,又开了瓶酒递到跟前,眼神里透着股子卑微的讨好。
1993。
钟谨北出生的年份。
这串数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精准揳进钟温婷微醺的太阳穴,带起一阵细密、温吞的刺痛。
赵诚珏手里那瓶柏翠挂着层薄薄的水雾,酒标泛黄,暗红液体在瓶中晃荡,粘稠得像某种陈年旧事。
“开吧,”钟温婷松了指尖力道,眉眼间那抹拒人千里的冷硬被这年份生生敲开一道缝,嗓音软了半分,“难为你,费心寻这老古董。”
赵诚珏见她转了性,如获大赦,忙不迭起瓶落杯;深紫色的酒液撞进水晶杯,激起一股子腐朽木质混着黑加仑的复杂香气,沉郁、老辣,极具侵略性。
“钟小姐,这年份的酒,得慢品,醒透了才见真章,”赵诚珏殷勤递过杯子,眼神里透着股子自以为是的得色。
钟温婷接过,指尖掠过杯干,冰凉。
她仰头,任由那股子厚重的酒液滑过舌根,苦涩、回甘、最后化作一团灼人的火,在胃里横冲直撞。
这味道太正,正得让她想起十岁那年,钟谨北坐在爷爷那张黄花梨大案后,指间夹着支没点的烟,一笔一划替她批改临摹的字帖。
“姐!好喝吗?”林黛从舞池钻出来,满头大汗,随手夺过赵诚珏手里的瓶子对嘴灌了一口,随即皱眉,“呸,真冲,一股子埋了半辈子的土味儿。”
“你不懂,这叫底蕴,”钟温婷轻笑,眼底碎光在五彩灯影下忽明忽暗,透着股子看破红尘的倦意;“林黛,管好你的赵先生,这酒他开了,海事基金的事儿,让他趁早绝了念头。这酒,我领情,事,不归我管。”
赵诚珏脸色微僵,却也只敢赔笑。
派对的重低音愈发嚣张,震得冰块在桶里不安分地跳动。
钟温婷斜靠在皮质卡座,发微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也曾无数次想过,像林黛那样,在这廉价的声色里彻底烂掉、碎掉,甚至随便挑一个像赵诚珏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男人,就此荒唐度日。
他让她懂博弈、知进退、明利弊。
这种慈悲,何其残忍?
柏翠好喝~柏翠万岁!33年的krug 也好,有幸蹭过大佬的酒,但我只喝的起麦12……我穷鬼一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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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