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钟谨北的电话如期而至。
北京那边大概是深夜,背景音极其安静。
“温温,林锋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动了他的饼干。”
钟温婷靠在造船厂简陋的宿舍床头,灯光昏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哥,饼干太干了,我想给林家换点甜头。那份报告,我还没发到部里,我先发到了你的私人邮箱。你看了吗?”
钟谨北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钟温婷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点不安的跳动。
钟谨北:“看了。逻辑很准,胃口也很大。温温,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
钟温婷:“不是谈生意。是想问问哥,如果是你,你会选林家那点子旧情,还是选这份能让西北能源直接落地的投名状?”
钟谨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亢奋,“我会选你。只要是你递过来的刀,我接得住。温温,别在南边玩得太疯,记得回家的路。”
钟谨北养了一辈子的刀,如今终于开刃了。
挂了电话,钟温婷看着窗外翻涌的海浪。
她知道,她赢了这一局。
但代价是,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钟谨北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野心这种东西,一旦见了光,便是入骨入髓。她要把这碎掉的玉蝉,一片片拼成她自己的王座。
二零二二年的夏至。
钟温婷在林家造船厂的废墟上,看着第一艘新型特种船舶下水。
她站在人群之后,眼神清冷,嘴角挂着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是钟谨北教她的表情。
克制,残忍,且志在必得。
这南方的夏天,终究是被她烧起了一团火。
而北京的那个人,正坐在红木大案后,等着这团火,烧到他的跟前。
野心啊。
真是一味让人上瘾的毒。
只有她站得越高,可离他也就越远了。
二零二三年的立秋,闽南的湿热里裹了一层薄薄的燥。
林家在泉州的那座老宅,天井里供着百年不灭的香火,可这底下的水,早就被钟温婷搅浑了。她穿着一身极素的月白色裙子,坐在偏厅的圈椅里,手里闲闲地翻着一份关于东南亚航次配额的内参。
那是林锋刚从董事局会议上摔下来的烂摊子,“温温,你这步棋走得太险。钟谨北在北边压着各部的指标,你在这儿断林家的口粮,你是想让外公这几十年攒下的家当,全填了西北那边的窟窿?”
林锋站在阴影里,嗓音哑得厉害。他刚丢了南洋航线的优先权,那是林家的命根子。
钟温婷没抬头,指尖划过那行关于“碳减排指标转换”的红头文件,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檀香,“表哥,旧的船票登不上新的客船。林家守着那几条锈迹斑斑的水路,迟早会被外头的资本拆骨入腹。我哥在西北布的局,是能源并轨,林家要是能接住这口转运的活儿,往后这闽南,就真的只剩一个‘林’字了。”
林锋还是太保守,他只看得到手里那点碎银子,看不出钟谨北在下的那盘大棋。钟温婷借钟谨北的势,不是为了给林家当说客,她是要拿林家这几十年筑成的‘壳’,去套钟谨北在权力中心溢出来的‘利’。金钱太俗,她要的是那个能在桌上拨动筹码的位置。
那一晚,钟温婷拨通了钟谨北的私人专线。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是极细微的翻动纸张声。
钟谨北在北京那间常年恒温二十二度的办公室里,大概正对着那份能源改革的终稿。
“谈妥了?”钟谨北的声音平稳、冷冽,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姿态。
钟温婷:“还没。林家那几位老狐狸,还在算计利息。哥,你批给西北的那项环保配额,能不能拨千分之五,挂到林家那个新成立的海事基金名下?只要这笔钱一落地,南边的水路,林家就再也说不上话了。”
这就是她的野心。
借着钟谨北对西北能源的掌控,强行把林家的优质资产进行“绿色洗债”。林家以为得到了京城的资金扶持,实则是把自家的航运主权交到了钟温婷手里。而钟谨北,他在乎的不是那千分之五的利润,他在乎的是钟温婷终于肯回过头,求他。
钟谨北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是种听闻猎物入瓮后的短促震动,“千分之五?温温,你长进了。为了这颗糖,你打算拿什么来换?林家要是知道你把他们的老底抽空了去填我的指标,你这外孙女,怕是连南方的门槛都进不去了。”
她在跟他博弈。用林家的资产当投名状,向他换取进入京城核心利益圈的门票。她知道他拒绝不了她这副精于算计又带着点儿卑微求全的样儿。这野心,是他一寸寸喂出来的,现在,她开始嫌碗小了。
钟温婷盯着窗外明明灭灭的渔火,眼底没半点暖意,“进不去,那我就回老宅。哥,你不是说,理不顺也得理吗?我现在,理顺了。”
钟谨北:“……”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
半个月后,林家海事基金正式挂牌。
由于有钟谨北在背后的影子背书,南边的游资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入。
钟温婷坐在基金会主席的位置上,看着账户里跳动的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那是权力的具象化,也是她摆脱标签的第一步。
程慕玄在那晚的庆功宴上,拎着半瓶残酒,靠在露台的雕花围栏边,“钟小姐,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林家那些叔伯还在酒桌上夸你懂事,却不知道,他们手里的股份,早就成了钟谨北口袋里的玩物。你这算什么?助纣为虐,还是曲线救国?”
钟温婷晃了晃手里的温水,看着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程二少,这叫资源整合。林家守不住的,我帮他们守;我哥想要落地的,我帮他接。至于我是谁的玩物,或者谁是我的筹码,那得看这局棋,最后谁先掀桌子。”
那天夜里,钟温婷收到了钟谨北发来的一张照片。那是老宅那张红木大案上,端端正正摆着的一份新任命书。
没有职位,只有她的名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那是他在京城为她撕开的一个缺口。
钟温婷躺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指尖抚过屏幕,像是抚过钟谨北那截冷硬的腕骨。
金钱、权力、家族、资本。
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她终于不再是那个缩在校服里看排名表的钟温婷。
她成了那个,能亲手划掉别人名字的人。
二零二三年深秋。钟温婷再度启程回京。
她带回了南方的水,准备去浇熄北方的燥
而钟谨北,正站在红墙之内,等着他的作品,完成最后的合围。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爱。
不过是两颗同样的心,试图抓紧彼此的衣角,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没被时间吞没。
钟温婷回京的那天,是钟云霆亲自去接的
航校的常服穿在钟云霆身上,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硬。
他站在接机口,身姿拔节得像一柄入鞘的军刀。看见钟温婷拖着小行李箱出来,他那张在外人面前温润如玉的脸,瞬间漾开了一层笑。
“温温,过来。”钟云霆张开手臂,任由钟温婷像只倦鸟一样撞进他怀里。
钟温婷仰起脸,黑长直的头发蹭在钟云霆的肩章上。她看着这张跟自己有五分相似、却更显凌厉的脸,嘴角牵起一抹倦意,“云霆,你这身皮穿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钟谨北呢?他没来?”
钟云霆伸手揩掉她眼角沾上的一点雪气,“他忙。部里的会开到了深夜,说是让你先回老宅,晚点他亲自过去。走吧,小白已经接回去了,正搁在暖气片上打滚呢。”
两人那年吵完一架,最后还是钟云霆低头找到自己妹妹道歉。他就这么一个和他骨肉相亲的妹妹。
这几年里他忙着在天上飞,她忙着在水里游,两人除了视频通话,也于事无补。
车子滑入长安街的雪幕。
钟云霆一边开车,一边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钟温婷的膝盖上,隔着单薄的布料,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钟温婷没躲。
对她来说,钟云霆和钟谨北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些兄妹往事不过是,两个没长大的小孩打架。他不是钟谨北,只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钟云霆。
回了老宅,屋子里烧着地暖。
钟温婷脱了外衣,刚想往沙发里缩,就被钟云霆勾住了腰。
他牵来一狗一猫,“不急着坐,小白一年多没见你,也不抱抱?还有这只猫?”
钟温婷全部搂着一圈。
小白恨不得扑倒钟温婷,她接住,“云霆,你最近在航校,听说动了手?”
钟云霆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承认,“嗯,嘴碎的人,留着也是浪费空气。温温,别管那些。这周六贺长林组织滑雪,柳东庭也会去。去散散心,剩下的局,哥替你收尾。”
他在转移话题。
那人在钟云霆面前说了两嘴温婷。
就在这时,书房那边传来了极其沉稳的脚步声。那是钟谨北回来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钟谨北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他还没换下那身笔挺的西装,暗纹领带打得严丝合缝,身上带着大楼里特有的冷冽气息
“回来了。”
钟谨北开口,视线掠过那只勾在温婷腰间的手,半秒都没停留,最后稳稳地落在钟温婷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
钟温婷从小狗和钟云霆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微乱的碎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哥。西北的事,收尾了?”
钟谨北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还带着水汽的毛巾,转过身往起居室走,“差不多。那份海事基金的折子,部里还在复核。温温,南边的野路子,在京城容易水土不服。这几天收收心,别总跟着云霆瞎晃。”
钟云霆在后头嗤笑了一声,长腿一勾,坐在单人沙发里,随手捞过那只叫“狐狸”的起居猫,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我带我亲妹妹出去散心,怎么叫瞎晃?钟秘书长,这老宅的暖气烧得够旺了,您那官威,留着明儿开会使吧。”
钟谨北没理会这带刺的调侃,他坐在红木大案后,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坐。跟我说说,林家那几位,是怎么答应把南洋航线的优先权吐出来的。”
谈起公事,钟温婷眼底那抹随性的倦意散了个干净。
“没什么复杂的。他们缺钱,而我手里有审批权。我给了林锋两条路,要么看着船厂烂在泥里,要么,拿优先权换一个进入西北能源链的名额。人嘛,面对活命的机会,旧情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他想听的不是过程,是她的手段。他在衡量她这把刀,到底能割多深的肉。
林锋那天在老宅天井里砸碎的茶杯,她没告诉他。那种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眼神,其实挺烫人的。
但也仅仅是一个茶杯,三年,三年后,她还他一个答案。
钟谨北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频率和钟温婷说话的节奏严丝合缝。
“逻辑通了。但手段嫩了点,没留后手,林锋迟早会反应过来你在借鸡生蛋。明儿下午,跟我去见见沈执渊,南边那个港口的二期规划,得他点头。”
钟温婷垂眸:“听你的。”
在钟谨北面前,她从不反驳。这种顺从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酸涩——她知道这份“听话”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给他。
她在他面前越是有能力,在他身后就得越听话。
深夜,钟谨北去侧间接一个加急电话。
钟温婷站在窗边看雪,钟云霆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温温,你看他那副算计的样儿,累不累?跟我走吧,周六去滑雪,贺长林那小子说是请了个专业的教练,其实就是想看你穿雪服的样子。柳东庭也会去,他嘴损,但他那儿有林家一直想要的几块边境贸易牌照。”
钟温婷回头,看着钟云霆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云霆,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柳东庭手里的牌照,我哥已经帮我盯着了。滑雪,我会去。但不是为了散心。”
她突然想。
一生漂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风是自由的。
会不会写让人看不懂“能源”的意思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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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