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谨北从侧间回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只黑色的私人手机,屏幕的余光在他虎口处跳了最后一下,熄灭。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均匀的白噪音。钟云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走了那只闹腾的起居猫。
空气里重新被钟谨北身上那种清冷、恒温的木质香调接管。
钟温婷还站在窗边。雪落无声,把庭院里的枯枝压得微微下弯。
“云霆走了?”
钟谨北走近,没开大灯,仅靠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残光,精准地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微凉,贴在钟温婷刚被暖气烘得温热的小腹上,那种鲜明的温差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钟温婷顺势往后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西装马甲下坚硬的轮廓,“他去航校了,说明早有塔台任务。哥,你这电话接得够久的,部里那帮老头子,深更半夜也不让你消停。”
“温温,南边的风把你的心吹硬了。跟我说话,都要带着试探。”他低头,衔住她小巧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脊背瞬间绷直,抠进了他手臂里。
“硬了不好吗?不是你教我的么,心软的人,在桌上连牌都抓不稳。”
钟谨北轻笑,探了进去,带着一种久违的。
他吻得很深,钟温婷仰着头,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个交叠的人影,模糊得像是一场陈年的旧梦。
进了内室,钟谨北拆开领带的动作极快,那是他全身最不从容的时刻。钟温婷陷在里面,显得愈发清瘦。
他没急着进入,眼神像是巡视领地的君王,在每一寸新添的野心痕迹上巡礼。
“一年零三个月。温温,你长进了,也狠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温吞的痛苦。他握住她的脚踝,在那根黑色的平安绳上摩挲。银色的碎珠子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冷响。
钟温婷笑得清淡,“哥,别说废话。你想要林家的账本,还是想要我?你要是再不动,我就当你在西北把身子骨熬干了。”
久违的钝痛感。
那种充盈感带着某种病态的宿命论,仿佛这一年多在南方的博弈、厮杀、野心,都抵不过此刻这种最原始的、近乎自残酸涩。
钟谨北的律动很快,却又极其稳。
他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灵魂,不让她有一秒钟的逃避,“看着我。温温,告诉我,在南边的时候,你想的是那个港口,还是我?”
钟温婷眼神涣散,汗水浸湿了鬓角。她在那波浪潮里浮沉,“想……想你把刀递给我的样子。哥……钟谨北……你慢点……”
站得再高又怎样?只要他伸手一拽,她还是那个在老宅书房里,被他捏着手写‘势’字的小女孩。
……
钟谨北坐起来,他伸手,把瘫软在被子里的钟温婷捞进怀里,让她枕着他的大腿。
钟温婷迷迷糊糊地看着那枚挂在他颈间的、磨平了的玉蝉。
钟谨北没抽烟,给她按了按腰,“明天下午三点在楼里,温温,这局棋能不能收官,看你的表现。如果你拿不下,南边的海事基金,我就得亲手撤了。”钟温婷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划过她的脊梁骨。
钟温婷:“……”
“知道了。钟谨北,你真是一点温存都不舍得多给。刚做完,就开始做账。”
钟谨北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账算清楚了,温存才长久。睡吧。”
钟温婷缩进被子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
她突然想。
这老宅的墙太厚了,把风都隔绝了。
她费尽心机游回来,到底是为了那份任命书,还是为了这一刻,能正大光明地死在他怀里。
在二零二三年的冬,他们谁也没说清。
北京的太阳升得迟,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下午两点半,静心园。
这地方在香山深处,原本是清末一处贝勒府的后花园。沈复喜静,沈家就把这儿辟了出来。门前那两株老槐树挂了霜,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冰渣子。
钟温婷穿了一件玄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那条米色的羊绒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像是一捧被精细养在暖房里的冷香。
钟谨北的车停在照壁前。他今天穿得极正,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连褶皱都透着股肃穆的官气。他没急着下车,侧过头,伸手替钟温婷理了理鬓角的一缕碎发。
“沈复这人,吃软不吃硬。待会儿进去,他要是让你看瓷器,你就看;要是让你听鸟鸣,你就听。别急着提那个港口。”
这是他第一次她以这样的方式“带”她,甚至数年后把她带出了一种名为“依赖”的疾。
钟温婷拍掉他的手,眼神清冷地掠过窗外那道朱红的大门。
钟温婷:“哥,我不是林家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买办。沈执渊想要的是规矩,而我手里握着的,是能让他那套规矩落地的‘生门’。”
她十岁那年就常来,一直这么多年的拜访如今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了。
进了园子,绕过九曲回廊,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沈复坐在正厅的罗汉榻上,面前搁着一只成色极好的宣德炉,青烟袅袅。他戴着一副银边平光镜,指骨修长,正拿着一柄小刷子,极其细致地清理着一件残损的青花瓷片。
那模样,不像是个握着京城基建生死权的权臣,倒像是个落拓的修书匠。
“谨北来了。坐。”沈复没抬头,嗓音冷清,像这园子里的雪。
钟谨北带着钟温婷走近,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小叔。这是温婷,我家老五那个,刚从南边回来。带她来给您见个礼。”
沈复这才放下手里的刷子,缓缓抬眼,“我知道,小时砸我宣德炉那个,每个过年还要红包的是吧?前段时间还把林家搅得天翻地覆的。
此时的钟温婷还没缩在钟谨北身后,上前一步 ,“小叔,那都多久了林表哥那是玩笑话。林家守着旧规矩发财,我不过是给他们换个活法。这南边的港口二期,能不能成,还得看小叔您这支笔,愿不愿意给闽南的水一条生路。”
沈复听了,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他转过身,从旁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剔红的漆盒,推到钟温婷面前,“生路是自己闯出来的。温婷,你既然懂瓷器,帮我看看这片底足。要是看准了,那份规划书,我就留着喝茶。”
钟谨北坐在侧位,没插话。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玉蝉,指腹在磨平的边缘来回摩挲。
他看着钟温婷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盯着那块残片,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
2023年。这时候他看她还是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钟温婷也还没有彻底回京,那场大局却早已悄然布下。
钟温婷指尖微动,翻过瓷片,看着那抹晕散的苏麻离青。“火石红浮在面上,胎骨却透着海水的咸。这是正德年间的民窑,却仿了永乐的款。小叔,这东西,外强中干,碎了其实挺好。碎了,才能看见里头的‘真’。”
沈复摘下眼镜,拿绢布慢慢擦拭着,目光在钟温婷脸上停留得久了些,“碎了看真。谨北,你这妹妹,养得太清醒。清醒的人,命都苦。”
钟谨北起身,挡住了沈复那道探究的视线,笑得温润如玉,“命苦不怕,钟家供得起。小叔,既然温温看准了,那二期的批文……”
沈复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神色恢复了那种佛像般的宁静,“批文放这儿吧。温婷,后院养了几只红子,还没喂食。你要是没事,去帮我撒把苏子?谨北留下,陪我再下盘残局。”
这是要把两人支开。
钟温婷起身,对着沈复微微颔首,转身往后院走去。
园林深处,雪压红梅。
钟温婷站在鸟笼前,看着那几只扑腾的鸣禽。她把那份苦涩的药香咽了下去,指尖捏着苏子,一颗颗撒进食槽里。
后来事怎么成的,钟温婷没问。
因为有些答案在多年后自会揭晓,正如那时候她也才知晓沈复竟然会闯入她的汤泉里。
浮游天地生,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些问题在还没有问得清楚的时候,便是跃然于眼前了。
……
钟谨北出来的时候,没提什么,这样的事,摆文件笔墨就行。
钟温婷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脚印,还在复盘,根本没发现什么,“沈复那双眼睛,看瓷器看久了,看人也像是在看死物。”
钟谨北突然停住,转过身,替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她冻得微红的鼻尖。
然后她就发现了,但是为时已晚。
“别想他了。回家。”
老宅的灯火有些阑珊,那是钟谨北彻底放过她的前夜。没有多余的**,只有一种近乎彻底的占有。
钟温婷咬着下唇,看着案几上那方还没干透的端砚。
浓稠的墨色。
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理不顺的潮湿。
结束,钟谨北从背后环着她,下巴抵在她汗湿的肩头,用着带了点讨好的语气,“温温,京城的水比南方深。别淹着。”
钟温婷早已迷蒙沉睡。
灯火明明灭灭,两人在如水的夜色里抵死缠绵,如同两尾被困在深井里的鱼。
周六,西郊滑雪场。
贺长林换了一身扎眼的亮橙色雪服,正哈着热气跟柳东庭起哄,“哎,东庭,你说钟家这位大小姐,在南边待了八年,这平衡感还行不行?别一会儿摔个大马哈,钟云霆那小子得跟我拼命。”
柳东庭抱着雪板,嘴角勾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往入口处一扫,“你就别操心人家了。温温小时候跟我睡一个屋的时候,爬树比你都利索。这种长在骨子里的平衡,摔不了。呵,你看,正主儿来了。”
钟温婷穿了一身纯白色的雪服,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陷在雪地里,像是一抹未融的清气。钟云霆跟在她身侧,神色慵懒,却始终维持着一个半步的距离,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猎豹。
钟温婷走近,冲几人客气地颔首,“小哥,东庭。”
此时的钟温婷脸上的倦怠愈发明显。
贺长林凑上来,笑嘻嘻地递过一杯热咖啡,“不晚,正好赶上。温温,这儿坡陡,一会儿小哥带你滑?保准摔不着。”
钟温婷接过咖啡,没喝,“滑雪的事不急。柳大哥,上次我哥提的那块牌照,听说你最近在看报价?”
柳东庭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散开,有些无奈,“得,钟总教出来的妹妹,连滑雪场都成了谈判桌。行了温温,今儿就玩,牌照的事,我回头直接让人送你公寓去。咱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
钟温婷抿唇浅笑,那笑容很淡,像一缕烟。
她看着这群在京圈顶端游荡的男人。
他们谈笑间交换的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资源,而她,正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
她站得高了,风确实大了。
大到她回过头时,看见不远处站在休息台上的钟谨北,他的眼神隔着护目镜,依旧沉静得让人心惊。
那是守望吗?她逼自己不去问。
那些被压下去得翻涌上来,裹挟着不忍触目的真相埋在雪里。
踟蹰不前的人,会被时间抛弃。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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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