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玉蝉,原本不是钟谨北的。
二零一零年,老宅后院的槐树结了厚厚的阴。钟老爷子刚过完大寿,席上退下来的一枚和田青玉蝉,被随手赏给了正陪着钟温婷在长廊下认字的钟谨北。
玉质极老,沁了点暗红的血色,蝉翼薄得几乎能透光,那是旧时含在亡人口里的压舌,也叫蝉蜕。
十岁的钟温婷不识货,只觉得这虫子生得怪,趁着钟谨北去接电话的档口,她手欠,生生用指甲在那蝉翼尖儿上划了一道深痕。
那是她第一次见钟谨北变脸。
少年清冷的五官在那一刻几乎结了霜,他没吼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道被划烂的玉痕,不是生气,是避谶。
“温温,碎了的东西,是要记一辈子的。”
他把玉蝉收进怀里,那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那种属于“钟家人”的、带着冷感的慈悲。
三个月后,她被送往南方。
再后来她就极少见到那枚玉蝉。
直到里那年,那个夜晚的公寓
内室,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余下一道极细的缝隙,漏进点残破的暮色。
钟谨北清冷,他的爆发从不是横冲直撞,是温水煮蛙,一寸寸攫住她的呼吸,到颈间玉蝉一冷一热。
一声“哥哥”,逼得他咬上那颗朱砂痣,“叫我名字,这里没有哥哥。”
屋内只剩下两人错落的呼吸声。
钟谨北起身,去浴室带着毛巾,片刻后又拿着一杯温水回来,递到她手边。他的动作很轻,垂着眼帘的样子,一如既往。她缩在被子里,看着他那副斯文自持的背影,心里莫名窜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说法,真有劲啊还。
灯被按灭,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动作熟稔得近乎本能,“睡吧。明天老张送你去楼里,那道国际法的论文,我还要看。”
钟温婷:“……”
……
二零二一年的冬至,钟温婷没回北京。老宅那边传话过来,说钟老爷子身子骨有些沉,钟谨北在西北忙着一项能源并轨的收官,分身乏术。
柳西霆倒是来得勤。
他回南边基地后的日子过得极硬,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生铁。那身常服穿在他身上,每一道褶皱都透着规矩。他偶尔会开车去校门口接钟温婷,不带警卫,就一辆低调的黑色越野,熄了火坐在驾驶位抽烟。
钟温婷抱着几本厚重的原文书出来时,总能瞧见那抹明明灭灭的火星。
“柳大哥,等很久了?”
钟温婷拉开车门,带进一缕冷飕飕的湿气。她那张小脸陷在米色的羊绒围巾里,显得那双眼愈发清冷、疏离,像极了钟谨北。
柳西霆掐了烟,顺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往后座一扔,“没多久。谨北说你最近在弄那个什么……主权基金的课题?别把自己熬干了,钟家不缺你这一个状元。”
她这股子钻研劲儿,跟谨北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上温温和和的,内里全是一寸不让的算计。他看过她在研讨会上的样子,那唇枪舌剑的劲儿,哪还有半点儿在老宅喝汤时的软糯?钟家这台机器,终究是把她磨快了。
车子往观海路开,路灯在倒车镜里拉出长长的、模糊的橘色光晕。
“今晚不去观海楼。带你去吃点儿地道的,老街那边的姜母鸭。谨北特意叮嘱了,说你胃寒,得暖暖。”
钟温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椰子树,“我哥这人,远在千里之外,连我的胃都想管着。柳大哥,你跟我哥认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能歇歇?”
柳西霆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歇?在那个位子上,停下就是退。温婷,你既然选了这条路,迟早也得明白。有些东西,握住了就撒不开手。”
老街的巷子深,姜母鸭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小店里支着几张油光锃亮的木桌,钟温婷坐在那儿,看着柳西霆熟练地拿开水烫碗筷。那种利落的劲头,带着特有的粗犷与细腻。
热腾腾的砂锅端上来,姜片的辛香直冲脑门。
钟温婷小口抿着汤,暖意顺着喉咙下去,激出了一身细汗,“是好吃的。比北京那些精致的药膳,多了点……人味儿。”
柳西霆抬头看她,眼神里藏着点审视,“人味儿?温温,你在北京待久了,看什么都像是带着局。这南边的烟火气,你若是真喜欢,毕业后留下来,也不是不行。柳家在那边港口有几间旧宅子,翻新了,给你当工作室。”
钟温婷放下筷子,拿纸巾压了压嘴角,“留下来?问我爷爷吧,你知道的。”她说得不随意,眼底却没半分笑意。
手机在那一刻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哥”两个字。
钟温婷没避讳,直接接了起来。
“温温,姜母鸭吃了么?”
钟谨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背景音里有风沙穿过窗缝的呜咽。
钟温婷:“在吃。柳大哥带我来的。哥,西北那边下雪了吗?”
钟谨北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下了。很大。温温,南边的风大,别被吹散了心思。等过完年,我回京接你。西霆在那边,如果有不规矩的,你直接跟我说。”
钟温婷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柳西霆。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砂锅里还在翻滚的汤汁,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那一晚,钟温婷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海风依旧咸湿,她攥着手里的围巾,突然觉得,这南方的冬至,其实比北京还要冷上几分。
那种冷,是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游,最终都会回到那张红木大案前的无奈。
二零二一年底。
钟温婷在日记里写下:一生漂泊,一路向北。
……
这天,钟温婷站在学校图书馆顶层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报告——《东南亚主权基金跨境流向监测与风险对冲》,那是她熬了三个大夜、借着林家在南边港口的几条私密暗线拼凑出来的底稿。
纸页边角还带着热度,她低头,在那行关于“离岸金融监管漏洞”的段落下面,用黑色的签字笔,极狠地划了一道长痕。
那是钟谨北教她的笔法。
“温温,想要不被庄家看清底牌,你得先把自己变成局的一部分。”
钟谨北的声音仿佛还带着西北的沙尘,隔着千里山河,在她耳后根处盘旋。钟温婷合上报告,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
这时候,程慕玄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晃了出来。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死样子,披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手里把玩着一只造型古怪的打火机。
“钟小姐,你这份东西要是递到京城那几位的案头上,南边这几条水路,怕是要姓‘钟’而不姓‘林’了。林家那位大表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孝顺’,估计得气得把手里的船票都撕了。”
钟温婷没回头,视线掠过远处灰蒙蒙的海面,那里泊着林家的几艘特种维修船。
“程二少,林家的水路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水得是活的。死水微澜,那是给死人看的。你说,我要是拿这份东西去换那个深水港的审批,我哥会怎么看我?”
程慕玄嗤笑一声,火星在昏暗的露台上跳了一下。
程慕玄:“他会觉得,他的温温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他最怕也最爱的模样。一个有野心的瓷器,是会扎手的。”
钟温婷没接话。
她想起十岁那年,钟谨北教她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家”,而是“势”。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那字笔画多,难写。
现在她懂了。
势,就是要把这南边的风,吹进北边的窗。
大三那年的暑假,钟温婷没回北京。
她借着考察的名义,只身去了林家在闽南最深处的那个造船厂。
林锋坐在满是机油味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表妹。他总觉得钟温婷变了,像打磨过的石像,漂亮,却凉得沁骨。
“温温,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那份报告,你撤回来,林家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要是再往下走,表哥也护不住你了。”
钟温婷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愈发倦怠,““表哥,荣华富贵,钟家给得起。但我想要的,是这海风停的时候,我手里能握着那根扇动翅膀的羽毛。林家守着这几条旧船太久了,该换个活法了。”
他们把她的每一步,都当成成全。她没否认。只是想试一试,当她不再仰头的时候,那个人,还能不能习惯俯视。港口与权柄,不过顺手。
至于野心,是他给的。
她不过替他用到底。
已经不知道在写什么了哈哈哈哈哈哈~~~作者已疯……看不懂得可以去百度~作者已疯,有事留言,再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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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玉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