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大二的专业课越来越重,钟谨北确实如他所说,在南边布满了他的眼线。
某次关于区域经济的研讨会上,钟温婷坐在后排,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斜对角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的男人,那是柳西霆。
他回南边述职,顺道来看看这个名义上的联姻对象。
柳西霆的目光在钟温婷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那眼神里全是职业化的冷硬和规则感。他不像程慕玄那样疯,也不像钟谨北那样沉,他的冷是公事公办的。
会后,柳西霆挡在走廊尽头,递给她一袋包装简单的山药干。
“谨北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南边没什么好东西,让你别乱吃。”
这就是那个18岁就敢自己开口要联姻柳家的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内里藏着的城府,怕是连谨北自己都快压不住了。
柳钟两家的联姻,注定是一场硬碰硬的博弈。
钟温婷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山药干,指尖擦过柳西霆指关节上的厚茧,“柳大哥,替我谢谢他。顺便告诉他,南边的海鲜挺好吃的,我不打算戒。”
柳西霆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礼貌地颔首。
回到公寓,钟温婷撕开那袋山药干。每一块都切得均匀,干爽,透着股北京秋天的燥气。
她含了一块在嘴里,干涩,坚硬,需要含很久才能化开一点甜。
她忘了这是钟谨北给她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南方的暴雨。
千里之外的北京,钟谨北应该正坐在大楼里,看着新的航线图。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这层层叠叠的山峦,可有些话,也只是隔了一面。
而她,是他这辈子最完美、也最失败的作品。
钟温婷低头,在手机草稿箱里写下一行字:
“哥,南边的雨停了。但我还是想念那架烂在雨里的秋千。”
她没点发送。
因为她知道,钟谨北不需要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性。他只需要她,在那条他铺好的路上,准确无误地走下去。
直到下一次,他在悬崖边,再次握住她的手。
……
那天南方的雨没停,黏糊糊地贴在落地窗上,倒映出室内影影绰绰的灯火。
柳西霆坐在公寓那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里,军衬袖口挽得极整齐,露出一截古铜色的手腕。
他坐姿太正,哪怕是休息的姿态,脊背也绷着一道职业化的直线。
钟温婷拎着那袋山药干,发出细微的刺啦,“柳大哥,坐。我这儿没预备什么好茶,只有林家送来的铁观音,你凑合喝。”
在南方长大,她养成了爱喝茶的习惯。
柳西霆没动,眼神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这屋子太干净,也太冷清,除了那股子钻进骨缝里的檀香味,几乎瞧不出这儿住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谨北说,你在南边总不爱按时吃饭。看你这脸色,确实白得过分了点。”
柳西霆开口,声音磁性且厚重,像是在演习场上发号施令,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钟温婷看着他,莫名就笑了,下意识的忍不住逗他。
““我哥那是瞎操心。南边海鲜多,吃着鲜,就是胃寒的人受不住。柳大哥这次回来述职,待多久?”
柳家这位长子,跟东庭真是不像一家子生出来的。他这双眼,看人像是在校对坐标,精准,也冷硬。
钟谨北把他派过来,明面上是送东西,实则是在替钟家量一量这联姻的成色。她在这局里,既是筹码,也是看客。
柳西霆端起茶盏,没急着喝,指腹磨过杯沿的青花,“半个月。明晚有个局,在‘观海楼’。都是南边两界的老面孔,也有几个林家的熟人。谨北的意思是,让你跟着我去露个面。”
钟温婷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根漫开,“我这种搞学问的,去那种局,怕是会扫了各位叔伯的兴。再说了,林家那边,我大表哥林锋大概也会在。”
柳西霆抬眼,目光撞上钟温婷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林锋是在。但你是钟家的温婷,不是林家的外孙女。这身份,你自己得拎得清。”
钟温婷没再拒绝,“那我那天晚上要是做什么你能兜得住?”
柳西霆眼里滑过一丝意外。去这种局,她是去压场的,也是去给林家看明白,她到底姓什么。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
隔天,观海楼。
海风顺着包厢的长廊吹进来,带走了几分酒气。钟温婷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掐腰的弧度极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在旗袍侧面绣了几朵暗红色的并蒂莲。
柳西霆穿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平和了不少,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血气,依旧压得周围的人不敢高声语。
推开红木大门,屋里坐着一圈儿老油条。
林锋坐在主位下首,手里转着个白瓷酒杯,瞧见钟温婷跟着柳西霆进来,眼神猛地一沉,随即换上一副笑面,“温温来了?快,坐大表哥这儿。南边这风大,柳副旅长没让你受着凉吧?”
柳西霆没松手,掌心虚虚地护在钟温婷腰后,那是一种极具领地意识的姿态,“林总客气了。温温是跟我来的,自然得坐我身边。谨北交代过,她身体弱,不让喝酒。”
席间推杯换盏,聊的是*需供应,谈的是港口扩建。钟温婷垂着头,慢慢剥着盘子里的一只白灼虾。虾肉微甜,酱汁微辣,她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那股子俗世的烟火气一点点磨碎。
偶尔有老前辈端着杯子过来打趣。
“温婷啊,出落得越发像你母亲了。柳家这小子福气好,钟老爷子这门亲事,定得稳。”
钟温婷抬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王叔叔谬赞了。我不过是回南边读几年书,柳大哥照顾我,那是两家的情分。”
柳西霆替她挡了递过来的茅台,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低头看了一眼钟温婷,瞧见她正把剥好的虾仁搁在盘子里,没动。
柳西霆:“不喜欢吃?”
钟温婷:“没。就是觉得,这虾死得挺规矩。”
柳西霆听了,攥着酒杯的手指松了一寸。
散场时,海面上一片漆黑。
柳西霆送她回公寓,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林锋那个人,心思太杂。以后这种局,少跟他私下接触。”
钟温婷开车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柳大哥,在这南边,谁的心思不杂?连那山药干,都带着北京的味儿。替我跟我哥说一声,局我去了,话我也听了。让他放心。”
柳西霆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没入夜色。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突然明白钟谨北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她困在那套规矩里了。
这种长在心眼里的反骨,一旦放归山海,没人能真正降得住。
钟温婷上楼,洗手。
水流哗啦啦地响,她盯着镜子里的那抹墨绿,突然想念起二零一九年那碗带山药的浓汤。
苦得发涩,却暖得要命。
……
她反手拉开颈后的暗扣,墨绿色的丝绸顺着肩膀滑了一寸,露出冷白的线条。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一盏暖黄小灯吊着。
手机在手包里震得细密,频率稳得让人心惊。那是钟谨北的专属。
钟温婷脱了只围了件坎肩,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坐到窗边的贵妃榻上,这才接通了视频。
屏幕晃了晃,钟谨北那张清冷的脸出现在光影里。他显然还没睡,身上那件白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折到手肘,背景是老宅书房那排望不到头的红木书架。
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隔着屏幕,那双眼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钉在钟温婷微散的领口上。
“回来了?”
钟谨北的声音低而哑,带着点北京深夜的燥意。他没问局上的事,仿佛柳西霆已经一五一十地汇报过了,他只关心眼前的这抹色泽。
钟温婷把手机支在膝盖上,顺手散了长发,黑发像浓墨一样衬得肤色近乎透。
“回来了。柳大哥送的,人很规矩。哥,我选的人,从来没出过错。”
钟谨北先是滞了一秒,随后随风飘散。
钟谨北盯着屏幕,眼神深了几分,“西霆说你没怎么吃东西。那虾不新鲜,还是嫌剥着麻烦?”
他说话慢,带着哄,像是在教三岁的温温怎么握勺子。
钟温婷轻笑了一声,手指勾起一缕发丝,绕在指尖,又缓缓松开,“是呀,嫌麻烦。哥,南边的虾太硬,扎手。我想念你剥的那种,连壳带肉都顺滑。”
钟谨北听了,眼底那抹冷硬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吞的、粘稠的暧昧。
他把烟搁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喉结上下滚了滚,“过来点。镜头拿近些,我看看你的脸。是不是又瘦了?”
钟温婷听话地往前凑了凑,脸颊几乎贴在屏幕上。由于离得近,她能看见钟谨北眼底细微的红血丝,还有他看她时,那些道不清意不明的眼神。
“没瘦。就是南边的风大,吹得人虚。”
钟谨北的手指隔着屏幕,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轮廓。明明只是触碰冰冷的玻璃,钟温婷却觉得脸上一阵酥麻,像是真的被他那截带茧的手指刮过。
“虚了就多吃点山药。温温,别在外面玩野了。你要是喜欢南边的海,等这阵子忙完了,我去接你。”
钟温婷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子,“接我?哥,你是想接我回家,还是想把我重新关进那道高高的门槛里?”
钟谨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道门槛,除了我,谁也别想跨过去。温温,去洗澡,早点睡。别让我发现你梦里还有别人。”
视频断开前的最后一秒,钟温婷看见他低头,在那枚磨平了的玉蝉上亲了一下。
嗯,好克制,?感觉克得都萎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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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