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泉踏入黄沙之地的一瞬,狂风骤然席卷四方,漫天黄沙呼啸扑面。细密沙粒狠狠抽打在肌肤之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沙尘无孔不入,顺着衣袍缝隙钻进鼻腔、嘴巴,几乎让人难以睁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沈天泉只能用外袍将自己裹住,瞎子一般地往前走。她只感觉自己在风沙中前行了很久,实在累了就匍匐在沙地里歇会,本想等风沙过去再起身,但这风沙仿佛没有停止的势头,她只能坚强地起身继续往前。
就这样重复七八回,风沙终于停止了,天朗气清,可是烈日接踵而至,如果说风沙中还能忍受,那么烈日中的沙漠,简直让人绝望。无形的热浪把沈天泉裹得严严实实,烈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榨取水分,沈天泉甚至能清晰感知体内水分一点点被蒸腾消耗。
她实在受不了了,她想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可是沙子热得烫脚,埋得太深又会窒息。她停在一棵沙棘树的下面,借着小的可怜的一片阴凉喘息,阴凉甚至只能罩到一个脑袋。沈天泉躺在沙丘上,怔怔地望着天上的白云,它们无拘无束,自在悠然地飘荡在云端,仿佛在笑她,看这个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吧,她应该很快就会放弃。
沈天泉这时候咧了嘴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她歇会就会准备继续往前走。
云朵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气急败坏地黑了脸,一道电闪雷鸣,将眼前的沙丘砸成一道黑坑。
沈天泉吓了一大跳,跳起身来开始往前跑,闪电长了眼睛似的跟在她屁股后面,连续不断的几个黑坑出现在她身后,只要慢一步,就会被劈个正着。
不久倾盆大雨铺天而来,沙丘中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她只能任由大雨浇在头上,沈天泉马上就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她心里算着时间,这会应该到晚上了,她是时候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了。
沈天泉寻到一棵早已枯朽的老白杨树,解下外袍牢牢拴在枝干之上,简单搭建起一方狭小遮蔽,减弱暴雨直接冲刷。她半倚在布幔之下,心神沉静下来开始思索她经历的这些变化。风火雷雨轮番降临,下一重考验又会是什么?荒漠中缺少遮蔽物,难以留存温度,夜幕降临,现在下的每一滴雨水,都会在凌晨前变成刺骨的寒冰。
寒意已经缓缓蔓延四肢,她一时寻不到应对之法,当即盘膝静坐,调动体内元阳流转周身,手腕上的乾元圈泛起温润白光,源源不断协助她抵御侵袭而来的寒气。
暴雨渐渐停歇,星河在夜幕之上缓缓轮转。东方天际浮出一缕微弱晦涩的白光,尚未等晨光铺展,厚重阴云便再度遮蔽天地。沈天泉睁开双眼,周遭景象已然彻底改换。放眼四野千里雪原,万里冰封,凛冽寒气卷动碎雪漫天飞舞。
一夜调息休养,体力稍稍恢复,她背着光亮升起的方向稳步前行,自踏入境域开始,她便一直都是朝着西边奔走的。行走在这苍茫的雪原之上,一句诗不禁浮她的心头:“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眼前这冰封雪原,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吧。
冰天雪地没有尽头,白色的冰雪亮得刺眼,沈天泉走着走着,刚开始还只是感觉眼睛刺疼,像进了沙子,怎么揉都揉不干净,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到后来,她的眼睛突然失去了所有光彩,她得了雪盲症,彻底瞎了。
她想从身上的衣服中撕下一根布条蒙住双眼,发现指尖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她双手合拢,将手心捧到嘴前,向着掌心轻轻哈出一口气,那热气她再也看不见它的颜色,但她能想象它一定是白色的,跟天上的云一样,跟脚下的冰一样。就在这一刻,她好像领悟了什么。
沈天泉不再执着向西,猛地调转方向,拼尽全力向着来路狂奔。视线一片漆黑,无法辨别准确方位,可她别无选择,一心想要返回最初那片大雾弥漫、荒芜混沌的村镇。
像是受到她的感应一般,随着她的奔跑,四周冰雪开始融化,太阳高悬,雾气升腾,空气变得黏腻,天与地都陷入白茫茫一片。沈天泉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又奔走了一两日,周遭熟悉的景象缓缓浮现,终于回到了最初进来的那个地方,这时她的眼睛已经重新可以看见东西了。
不远处,那口枯井静静伫立。沈天泉快步上前,果然感知到那一缕境气依旧蛰伏在井底。她抬手探出,想要再次接触这一缕境气本源,可那境气好像很害怕她,躲着不愿意出来。
沈天泉没有强求,悬着手掌停留在井口上方,闭上双目,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想最开始触碰它时的感觉。太像了,太像了,原来它们都是一样的,原来它便是我,我便是它。
她就地在枯井旁盘膝静坐,整个人陷入冥想,之前读过的典籍文字在识海之中流转。
“气是自生,恒莫生气,气是自生、自作。恒气之生,不独有与也。域,恒焉,生域者同焉……浊气生地,清气生天。气信神哉,云云相生。信盈天地,同出而异生,因生其所欲。察察天地,纷纷而多彩……”
上古典籍《恒先》记载的万物本源,讲述天地元气自生自化,演化寰宇万物;与《道德经》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二者殊途同归,讲的其实都是一个道理。万物生于自然,自然因阴阳衍化生生不息。
由山川草木、日月精华所滋养的精灵,它们不沾戾气,胎化于自然,是五颜六色的,自在生存在天地之间,正是“察察天地,纷纷而多彩”。而人性贪、嗔、痴、怨、喜、哀、惊七情执念凝聚而成的山气却是赤红色的,**越重,颜色越深,赤者近朱,朱者近黑。
可人性纵被七情所困,寿元耗尽踏入九幽,满心执念的魂魄会坠入忘川。忘川河水在夜间展露它本质的猩红模样,在白天却变化成境气般的幽白之色。无数亡魂在河水之中洗涤执念爱恨,剥离七情枷锁,魂魄褪去杂色,最终消散,重归天地本源。
所以魂魄是境气,白云是境气,雾霭,呼吸,冰雪,它们都是境气!
境气,本就是天地本源自然之气。风火雷电,雨雪冰霜,四季更迭,天地异象,皆是自然之气流转,自然,也就皆可化为境气。
既然境气便是自然之气,人对它又有何惧呢?
可笑的便是在此,人生于天地,偏偏妄想掌控自然,与自然相对抗。人无论是魂魄还是肉身,都是自然之气的产物,与浩瀚自然相比自然渺小如尘埃,天地若要倾覆,不过弹指之间。西部万千生民惨遭劫难,便是最好证明。大境鬼被释放,使地阴之力泄露,人间的戾气便会滋生,所以战火不休
想要终结纷争,令世间重归安宁,唯有重新禁锢大境鬼,调和阴阳,修复天地失衡。
沈天泉在破井旁顿悟四天,领悟了境域的终极秘密。日复一日周身精气不断蜕变升华,已经能与天地共鸣。天地间流转的元气随心而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弹指之间电闪雷鸣!她得契天道,脱凡入圣了!
当沈天泉自冥想之中苏醒的刹那,枯井深处迸出万丈光华,一枚墨黑令牌缓缓升腾而起。令牌表面镌刻四个猩红篆字——九幽号令。
沈天泉认清令牌后,便是又是一喜,原来九幽号令就藏在境域之中,有了这令牌,她就能集结天下修士,布设罗天大阵,并施展伐邪巫之术重新镇压大境鬼。这将会是她证道之后,所要完成的第一件大事。
沈天泉踏入境域,转眼已是第七日。莲花巨门之前,辛照海早已静静伫立等候,目光始终凝望着那九瓣莲花的中心,等待它的开启。
忽然空气泛起一层淡淡的空间涟漪,沈天泉弹指一动,身形自境域深处瞬移而出,悄无声息落在辛照海身后。辛照海敏锐捕捉到身后气流异变,猛地回身,猝不及防撞进沈天泉平静温和的视线里,眉宇间满是错愕:“你怎么出来的?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天泉你的白发没了!”
沈天泉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轻声开口:“师父,多谢你。这几日我于境域之内参悟天道,如今已然脱凡入圣。”
一语落下,辛照海心中涌起汹涌的欣慰,连忙上前,目光细细上下打量眼前之人。不等她再多言语,沈天泉主动上前,伸手一把将辛照海紧紧拥入怀中。
“师父,往后有我在,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被怀抱裹挟的瞬间,辛照海心底漫开前所未有的安稳。这个原本在她眼中还是一个需要自己守护的女孩,终于长成了一棵自己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二人静静依偎片刻,沈天泉再度弹指,两道身影瞬息挪移,转眼抵达归墟殿外。
静仪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体内潜藏的毒性此刻悄然发作,小腹阵阵传来钻心酸痛,她只得捂着腹部,隐匿在殿外树丛间徘徊。此地视野开阔,能够清晰监视归墟殿进出之人,又足够隐蔽。
她正凝神注视殿门动向,眼前光影倏然变幻,两道人影骤然浮现。正是沈天泉与辛照海。静仪心头一震,被这突如其来的现身惊得浑身一僵,来不及细想二人如何凭空抵达,急切开口,便对着沈天泉说:“师姐,我的解药呢?”
沈天泉淡淡一瞥,掏出一颗药丸扔给她。静仪一把接住,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吞入腹中。片刻,腹内翻涌的痛感缓缓消退。
她稍稍松气,连忙追问:“日后我该去哪里找你们拿后续丹药?”
“成贤街医馆。”沈天泉话音简短,再无多余交谈。光影一晃,两道身影转瞬消散,彻底消失在静仪视野之中。
静仪僵立在树丛里,望着空荡荡的前路,仿佛见了鬼一样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