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三国疆域之内,整整一年战火连绵不休。天府、大横、少海彼此攻伐,城池焚毁,阡陌断绝,旷野之中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尸骸,百姓流离失所,处处皆是生灵涂炭的惨状。承光国朝堂看准时机,开始讨论吞并南疆三国的万全之策。
众人提议,朝廷先派遣使者出使天府国,假意缔结盟约,两国联手夹击大横国,约定攻破都城之后平分疆土。此时天府国国土几乎被大境鬼侵蚀殆尽,早已走到山穷水尽的绝地,面对瓜分国土的巨大诱惑,必然难以自持。待到两军合力击溃大横国,天府历经连年苦战,士卒疲敝,国力空虚,已然沦为强弩之末,承光大军便可骤然调转刀锋,顺势吞并天府。扫清两方阻碍之后,再集结全军征伐少海国,南疆三国,可尽数落入承光国彀中。
计策议定,魏中魁决意亲自挂帅南征,统领二十万精锐大军南下,欲借这场战事完成一统西牛贺洲的宏图。大军整顿齐备,旌旗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离开皇城奔赴南疆,不久之后,南部三国便陷入更加激烈的战火之中。
御灵司本部这边,魏中魁带走晋武,抽调司内大半精锐弟子随军出征,流风亦随同前往。流风执掌御灵司遍布各国的情报暗线,南征行军、刺探敌情处处离不开他。皇城御灵司交由九鸾主持大局,御灵司剩下十位长老之中,至少六位都是魏中魁这些年亲手提拔的心腹,有一众长老辅佐,足以稳住司内秩序。
转眼间六月已至,草木繁茂,暖风和煦,天光温柔明媚。距离魏中魁领兵南征已有两月,而辛照海从御灵司销声匿迹,算下来也已经有三个月。
静仪近来的日子煎熬无比,她被九鸾下令禁锢在库房之内核对历年账册。自早到晚,都有九鸾指派的人手寸步不离监视催促,稍有疏漏便是厉声斥责。昔日辛照海尚在御灵司主事之时,司中上下哪个敢这般肆意欺凌她?真是世态炎凉,没了靠山和利用价值的时候,人就是根贱草,蚂蚱都敢上来踩你一脚。
她隐约感觉她师父辛照海应该是遭遇了不测,可能已经死了,不然魏宗主不会把她当做弃子随手一扔。御灵司所有人对此事讳莫如深,无人敢当众议论辛照海的下落,可越是刻意的沉默,越印证了静仪心中的猜想。
这一日暮色沉沉,残阳消隐在楼宇之后。静仪拖着筋疲力竭的身躯,沿着青石长道缓步返回居所。行至僻静无人的转角,一道黑影骤然冲出,厚实的麻袋兜头罩下,不由分说就用灵力封住了她的穴道,让她无法挣扎。
恍惚间她被扛到了一个房间里,掀开麻袋,就被眼前的人喂了一颗药丸,她想吐出来,可是被人捏着喉咙咽了下去。视线缓缓清晰,静仪惊骇地发现自己身处师父在御灵司居住的小院卧房,站在正前方的人正是沈天泉。
“师姐,你为何要用这般手段对付我?”静仪又惊又愤,声音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房间内侧一道身影缓缓转身,熟悉的嗓音淡淡响起:“静仪。”
静仪瞳孔骤然收缩,怔怔望向那人,一时间失语。消失三个月的辛照海,安然立在她眼前。辛照海面色平静:“今天我们绑你过来,是要你帮我们去拿一件东西。”
静仪满脸委屈,假装伤心地说道:“师父要我去拿什么东西,直说就行,没必要绑我吧。”
“此事干系重大。”辛照海缓缓开口,“我要你去把魏中魁的金令拿过来,我要去归墟殿。”
静仪心头一震,连忙追问:“师父现在要去归墟殿干什么?”魏宗主现在南征去了,人不在御灵司,师父现在去归墟殿,显然不是给魏中魁放血去,那还能去干啥?静仪不禁疑惑。
“这个你不用管。”辛照海说。
没等辛照海继续说,沈天泉接了话,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余地:“方才喂你服下的毒药,七日之内若是得不到专属解药,便会肠穿肚烂,剧痛而亡。你只要安分守己,严守今夜所有事情,每隔七日,我自会给你解药。倘若你不从,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之前静仪帮着魏中魁用蛊药控制师父,今天沈天泉也算给师父出口气了。
说完,沈天泉抬手撤去禁锢静仪经脉的灵力。静仪清楚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硬着头皮领命,立刻动身潜入魏中魁书房盗取金令。
静仪骗过魏中魁书房外值守的卫士并不难,只说奉命来书房取东西便顺利踏入书房。她将平时放金令的地方翻了好几遍,都没有翻到金令。金令是魏中魁身份权柄的凭证,此次领兵远征南疆,肯定全部都被带走了。
静仪空手而归,将事情如实告知了辛照海。
辛照海听完,神色没有太多波动,显然早已料到这样的局面。
“纵然取不到真的金令,今夜归墟殿一行,我们也势在必行。”
辛照海和沈天泉两人早已经备好后手。沈天泉取出随身携带的刻刀与颜笔,在屋内寻来一块质地紧实的硬木,摆在桌案之上,令静仪凭借记忆,仔细描摹魏中魁金令的纹路和铭文。不多时,一枚形制差不多的木质仿金令成型,涂上颜料修饰之后,粗粗一眼望去,极难分辨真伪。
一切筹备妥当,三人趁着深沉夜色动身。沈天泉换上和九鸾完全相同的护法衣袍,外面罩着宽大厚重的黑斗篷,遮掩大半容貌。静仪走在前方引路,辛照海紧随其后,沈天泉伪装成随同出行的九鸾,三人一路向着归墟殿疾驰而去。
归墟殿门禁森严,守卫向来只认金令信物,其次才核对来人身份。值守卫士远远望见静仪与辛照海,二人时常出入归墟殿,守卫早已熟识,并未上前细细盘问。又见二人身侧跟着装束与九鸾别无二致之人,还有静仪亲自陪同引路,便放下戒备,简单看到那金令在手,便没有仔细甄别真假,直接打开去路放行。
静仪留在了外面,辛照海和沈天泉顺利进入归墟殿,穿过前殿,踏上漫长宽阔的巨廊,一路深入廊道腹地,最终抵达九品莲花巨门之前。这里正是通往境域的入口。
辛照海取出短刃划破掌心,温热鲜血源源不断流淌而出。她效仿从前魏中魁开启境域的方式,将自身鲜血尽数涂抹在沈天泉周身。做完所有准备,她将淌血的手掌牢牢按在莲花巨门正中心,血液顺着莲心回字纹路蜿蜒流动。
低沉的震颤自铜门深处轰然响起,地面微微晃动,莲花巨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长幽深的缝隙。
临行之前,辛照海又叮嘱了沈天泉几句:“通谷子当年便是踏入这片境域,感悟阴阳轮回、生死大道,最终勘破天道桎梏,于境域深处坐化飞升,得证大神通。你进入里面,也会有机缘感悟天道,突破修为桎梏。但切记,无论如何,七日之内,一定要从境域之内离开,我会一直在外面等你出来。”
沈天泉郑重点头,牢牢记住师父的嘱咐,转身迈步,走入境域缝隙。微光翻涌,铜门缝隙缓缓闭合,莲花巨门重归沉寂。
目送沈天泉彻底消失在门后,辛照海独自在巨门外静候了半个时辰。确认沈天泉安然进去,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巨廊返回,朝着归墟殿偏厅下方,通往地宫的入口而去。
另一边,沈天泉踏入境域的刹那,周遭环境瞬间变换。整片空间笼罩在茫茫白雾之中,空气裹挟刺骨寒意,一股难以言说的荒凉迷茫之感扑面而来。
她稳住心神稳步向前行走,视野所及,是无边无际的断瓦残垣,大地深埋无数生锈腐烂的刀枪剑戟,地面散落累累白骨,空气中沉浸着怨灵的气息。和沈天泉作为养灵人在战争结束后去清理山泽鬼气时感受的气息类似,只不过这里的更浓郁压抑。此地应该是是一处尘封的古战场。
继续向前行进,一座荒废村镇静静矗立在白雾深处,断裂斑驳的石牌坊歪斜矗立,戏台朽烂坍塌,空地上一架秋千孤零零悬在木架上,随风微微轻晃,周遭看不见半个人影,死寂得令人心悸。
沈天泉缓步走向村镇中心的一口枯井,井底毫无积水,一团乳白色雾气忽然自井中翻涌升腾而出。白雾刚接触到沈天泉身上残存的辛照海鲜血,便如同受惊一般急速向后躲闪。沈天泉凝神感知,认出这团雾气本质就是境气,却和之前接触的散乱境气截然不同,质地更为纯净、凝练,蕴藏着浑厚磅礴的本源力量。
她没有贸然出手摄取吞噬,她想先探查一下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大,多辽阔。继续沿着古村镇向前穿行,一路走到城镇边缘,眼前铺展开连绵荒草。沈天泉打算横穿这片草场,她拨动丛生蔓草持续走了一个时辰,脚下地势缓缓下沉,没想到踏入了一片潮湿洼地。不远处传来哗啦啦持续不断的水流声响,一条宽阔大河隐匿在雾气之内。
沈天泉稍加探查,立刻察觉危险。这片洼地淤泥深厚,若是贸然向前靠近河道,极易深陷泥潭无法脱身,而且秘境之中无法御剑飞行,一旦被困,后果难料。权衡之下,她当即转身折返,打算原路退回古村镇另寻出路。
可当她重新回到草场边缘,先前那座遍布断壁残垣的荒废村镇,竟然凭空消失无踪。
笼罩天地的灰蒙浓雾尽数散去,天穹变得澄澈湛蓝,白云似棉絮般,似海浪般,堆叠在那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湖泊似的天空之中。云端之下并非坚实陆地,而是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茫茫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