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 第2章 石中火—贰

鹤岭却是一惊。

国师一条白绫覆眼，只露出直挺的鼻与血色浅薄的唇，却并不遮美貌分毫，反而为她添加了几分神秘。

“您的眼睛…？”他斟词酌句，问得小心。

“无事，前些日子伤到了。”鹤棠径直走过，鹤岭急忙叫人搬了椅子来，她拂袖，毫不客气坐在鹤岭旁边，腕间金镶玉镯很快又被衣衫遮住。

鹤岭心不在这里急匆匆扫过，并没有在意，只看出上面刻的纹样似乎是花卉一类的。

鹤棠身后小童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个精致小巧的木盒。他也是一袭白衣，头发扎成小揪揪。小童想板着脸学大人模样但是年龄太小了脸上还有未褪的婴儿肥，可爱又仙气飘飘。

鹤岭看见她好像吃了定心丸般松下一口气，问道：“国师此次前来，可是听到了什么指示？”

站在两边的宫女脸色各异。

连圣上都站在一边，她却敢淡淡坐下，动作间透着无尽的冷漠与疏离，深处含着让人望而生畏的坚冰。

不过是国师也就不奇怪了。

有的宫女悄悄抬起头来想一睹国师真容，却被惊在原地。

无他，与他们想象中的真的太不一样了。

这位国师可谓是神秘至极，无人知晓她的来处，岁数。世人大多只听说她名为鹤棠，虽然姓鹤却并不是皇室，年纪看上去也颇轻，时至今日还有世家猜测是不是太宗在外的子嗣。

二十多年前鹤棠突然出现在京城，隔天就出现在早朝上，被先皇大张旗鼓封为国师，为其开诸多便利，说是王侯也不过分，可她却不喜不怒，神情淡漠似视权利如尘土。

不仅有面见天子有不跪之权，宴席还可带刀剑入内，甚至还能先斩后奏，许多人都不清楚为何国师能先斩后奏，得到这一类特权的往往是暗卫，将军这一类武将。听闻国师有一把剑，名为“霜雪明”。

直到有一年有人在锦瑟阁这种为贵族女子定制衣裙的地方看见国师，有世家子弟面见了国师真容但是由于未出仕所以以为是普通的小姐，色心大起，出言不逊，结果被一剑封喉。

据传言所说，国师闻言，不言不语，刹那间霜雪明出鞘，剑光一闪，鲜血四溅，人首分离。

之后这件事便被紧急封锁住，那个子弟的家族是靠家里女子入宫得宠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因此颇为嚣张跋扈，得罪过许多人但是碍于皇家不敢计较，却没想到得寸进尺，越发过分。

早朝时参国师的折子一封又一封，先帝大怒，却并不是对鹤棠，反而将那妃子打入冷宫，那家男子从此皆不得入仕。

另外还专门为她建造府邸，皇宫内有饮火阁，皇宫外京城里有国师府，只不过她极少出宫，露面，只有每年除夕宴和皇室狩猎上能偶尔看见她直直坐在最前的位置。

传说因不喜被人议论容貌，因此坐席前面被设下了一道纱帘。所以若想见国师一面只能在她入席时抬眸但也只能看见她浅青缎袍外披一层金光熠熠的纱衣，矜贵华美，而那把将人一剑封喉的霜雪明则静静放在一边。

狩猎场上则是在臣子比赛时坐在唯二的两处亭子里，周围也是纱帐，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身影坐在其中。

令人不解的是，就算如此权倾朝野，以往大胆直言上谏的御史台也并无多加置喙，只是偶尔跟敷衍了事般上几道“国师常年不出面大不敬啦”“国师服饰过于奢侈华美啦”等等。

先帝也是笑着打趣几句便不了了之。

鹤棠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童，他极有眼色地呈上来，待鹤岭看过后递给了准备进殿的稳婆。

“能保皇后与两位殿下无恙。”

鹤岭惊讶抬头，见她说得肯定，没有质疑，挥挥手让女官把药送进去了。

进去后鹤岭便坐下来同她说话：“您觉得今日这碧螺春如何？江浙今年刚上贡朕还没来得及差人送过去，便现在今日尝了罢。”

鹤棠：“不错。”

“见国师穿了这件狐毛鹤氅，想必是合适的，朕再叫尚衣局做几件？”

“陛下有心了。”

…

往往是鹤岭再说，鹤棠等他说完才淡淡应声，他也不恼，絮絮叨叨如民间兄妹般。

又等了一个时辰。

“生了，生了，是小皇子和小公主！恭喜太后娘娘！”

坐在一边的太后笑着“皇后看过没有？”稳婆点头之后她扶着大宫女的胳膊走到床前。

“去告诉皇帝吧，叫他别急。”

殿外鹤岭正说着话被鹤棠打断，她望了一眼殿内，“去看看吧。”说着将手内纸条递给他。

“当年的交易，公主名字你与皇后看了交与宗人府，皇子不必问我，从木即可。”鹤棠起身，留下那盏只抿过一口的茶。

鹤岭接过，想要亲自送她被她摆手制止，“不必送了，晚上不必来找我。”

“明日下朝之后再来。”

“是，您慢走。”鹤岭微微欠身送走鹤棠后便大步进了殿。

缠枝熏炉里的青烟缓缓升空，清新淡雅的香气掩盖住了殿内的血腥气。沈鸾虽刚生产完脸色苍白但没有睡着，靠着绯红迎枕看见太后过来无法起身只得笑着唤了一声：“母后。”

太后应了声，摸了摸沈鸾的手，看见她还有精神就放了心。

“寰远那小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国师也来了，听太医说你使不上力像是有准备似的还拿了药来。”

沈鸾诧异：“真是稀客，儿臣也没怎么见过她。”

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师她也只见过两三面，没想到自己生产竟然来了。

太后看了看两个襁褓中的婴儿，“怎得我看公主哭声这么孱弱，跟小猫一样。”

沈鸾脸上多出一丝愧疚忧愁，太医院判过来行礼，道：“公主许是在母体中吸收养分少了些，皇后娘娘这是头胎，那时听见太子已经出来便缓了气，之后使不上力了，拖的久了些。”

太后看着小婴儿那双丹凤眼，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脸。公主半阖着眼没什么精神，但也依稀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鹤岭已经进来了，看沈鸾没有睡着问了太医知道没事便放下心来。他握住沈鸾冰凉的手指低头一吻，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沈鸾不好意思地脸红，试着收回手未遂。

太后看这成亲四五年的两人还是这么恩爱笑着摇头离开。

“女儿跟你好像啊，等她大些让太医开些药膳，阿鸾你也不必过于忧心。”鹤岭安慰了沈鸾几句看儿子吃了奶脸色红润便放了心，偏头看另一边的女儿。

或许是父女之间的联系吧，恹恹欲睡的公主已经睁着水润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父皇，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鹤岭心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拿起拨浪鼓轻轻摇着逗她，结果儿子也睁开了眼一起随着鼓的摇晃来回挪动视线，可爱极了。

……

玩得正欢鹤岭忽然想起来鹤棠临走前递给他的纸条，他将纸递给沈鸾，道：“国师临走前交给我的，说是公主的名已经取好，皇子从木即可。”

沈鸾打开来。

槿。

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②

下面还有一句，但是开头笔墨力透纸背，像是愣了许久才决定写下的。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③

沈鸾神色复杂，这名在她看来是好的，只是…为何国师对女儿这么上心？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当年的交易是鹤岭登基，而她之后会决定一件事，不得忤逆。

这桩交易无论怎么看都是鹤岭占了上风，只是所求只是一个名字，代价轻得让人不安。

鹤岭看出了妻子的担忧，他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沈鸾的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年国师对先帝比对我还漠视，这次也只是一个名，或许咱们女儿跟国师有什么前缘呢。”

大概鹤岭也未曾想到，会一语成谶。

二人拿着女官递来的纸，最后决定皇子为“桓”。

辟土服远，克敬勤民，皆曰桓。④

沈鸾伸出手逗了逗鹤槿，“阿槿，叫阿槿好不好？”

鹤槿像是听懂了沈鸾的话，高兴地咧开嘴笑了。

…

亥时一刻

鹤桓送去了紫宸殿，有四五个奶娘看着，还有暗卫，因此鹤岭没有过于担心。但鹤槿身体孱弱则留在了坤宁宫东暖阁，沈鸾想亲自哺育却被鹤岭制住。

“阿鸾，小心她过病气给你了，让乳娘喂吧。”

候在一边的女官笑着接过襁褓，“是啊娘娘，已经不早了，小公主也该睡了。”

她有些迟疑，鹤岭给了个眼色示意女官抱着公主退下，女官很有眼色的让殿内的宫女也下去了，方便夫妻俩说悄悄话。

帝后恩爱，皇帝手腕果断在后宫时脾气却收敛了不少，也并未纳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皇后更是随和，如今还有了孩子，他们做下人的也高兴。

“来，阿鸾喝点粥睡觉，时候也不早了，你刚生产完也得早点歇息。”鹤岭搅了搅旁边放得温乎的粥执意要喂沈鸾，沈鸾无法便随他去了，看他像条大狗一样殷勤忙上忙下，眼里笑意盈盈。

御膳房做的都是好克化的鸡丝粥并几样小菜，还有两碗参鸡汤。沈鸾吃饱之后鹤岭将剩下的快速吃完，又靠在一起小声说了会话便熄灯睡下了。

窗外滴下了第一点雨滴，随后倾盆而下，伴着雷声，逐渐变大。

西暖阁。

鹤槿已经吃饱盖好被子呼呼大睡，旁边奶娘为了半夜方便喂奶点着的微弱烛火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随后狰狞地一点点胀大，扭曲，殿内墙壁上映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鹤棠此时已经摘下了覆在眼间的白绫，如果这个时候鹤岭在一定会骇然。

她的眼眸赤红，长发散乱并未梳好，像褪色般一点点变白，眨眼间已经全白了，整个人如女鬼一般。

只见她在摇篮边站了许久，暗卫却跟没看见一样在屋檐上继续蹲守。

或许是腿麻了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她身体摇晃两下很快又稳住了。

鹤棠沉默地注视着鹤槿，她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可是哪怕一分都没有。

只有灵魂上透出来的温和告诉她，她没有找错人。

她就是鹤槿，就是鹤棠的阿姐，鹤槿。

“轰隆—”天边一道雷光撕裂天空，照亮了惨白的天地。

鹤棠小心翼翼伸出手，碰到鹤槿的摇篮边时如渴了许久之人遇见绿洲，神情狂热却不敢真正触碰，生怕是海市蜃楼，虚无漂泊一场空。

这种矛盾感将她搭在摇篮边的手爆出青筋，随后意识到又赶忙放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自始至终她都不敢真的惊扰鹤槿，生怕自己苦苦求来的来生又粉碎掉。

惊蛰至，万物春。

这是她再一次奢望的春天。

②《诗经·郑风·有女同车》

③唐·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五》

④出自中国古代谥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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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石中火—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