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 第1章 石中火—壹

韶光三年

申时，坤宁宫。

“陛下到—”

鹤岭大步迈入门槛，殿门两边的婢女纷纷跪拜。

“都起来，”他快步走过眉头紧皱，看向旁边的宫令女官。

“皇后情况如何了？”

自韶光二年十一月起多地未降雨，旱灾频发，加上鹤岭登基时日尚短皇位并不安稳，可他登基后并未将兄弟姐妹赶尽杀绝，只斩了几个威胁最大的，一些废为庶人一些封王遣往偏僻封地。

一些兄弟见天灾后心思又活跃了起来，打着皇位不正先帝大怒的名号作乱，鹤岭批折子批到深夜才能歇息，午门外近日也斩了不少。皇后怀胎月份大了，怕这些血腥话题扰到她这几日便歇在了太极殿。

上早朝时坤宁宫递话说太医院使请平安脉发现胎儿有降生之象，但是鹤岭无法抽身只得派太医来回传话，没想到下午各地都传信来道情况危急请求开仓赈济减免租赋。

为此鹤岭连午膳都未吃跟工部、户部几位尚书、侍郎商议到下午，中午也是留在御书房吃了午膳，他们走后就急忙赶到了。

他到时宗族命妇们刚准备进殿陪产，为表敬重担忧身边的丫鬟带了一箱又一箱的补品，一些宫女在整理入库。

宫令女官是皇后大婚时的陪嫁婢女，自幼同皇后一起长大，形影不离，情分如姐妹。如今皇后生产却迟迟未有结果，她已经急出一头冷汗。

她福身，声音有些颤抖：“稳婆已经进去三个时辰了，太医院使，院判都看过了说，说胎儿未足月便降世，怕是不好。”

太医算好的日期本该是三月末，可上旬便有动静了，着实令人忧心。

一盆盆清水与白巾送入殿内，却迟迟没有动静，鹤岭看着心如刀割，想进去被刚来的太后拦住了。

“皇帝在外面等罢，妇人家生产见血别进了，哀家进去就行。”

他只好在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月上柳梢头，终于有人出来，是稳婆，脸色慌乱，双手带着血。鹤岭一看便知不好，挥手免了她的礼，赶忙问。

“皇后人如何了？”

“皇子胎位不正，皇后娘娘是第一次生产，不会使力，太医说若再过半个时辰还出不来只能保一个了。”

保一个…鹤岭攥着的手微微颤抖。

他与沈鸾成亲五年，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孕，鹤岭是不急的，可是沈鸾却有了心结，他登基后太医院的补品如流水般往坤宁宫送，但还是了无音讯。

鹤岭看着妻子郁结于心自然是担忧的，虽说当了皇帝之后确实更加束缚了，但鹤岭还是尽力带着沈鸾偶尔出宫去夜市看人间烟火或者是郊外跑马，也别有一番滋味，沈鸾也就渐渐放下了。

得知有孕时，沈鸾的笑颜浮现在他面前，当时他二人皆是惊喜不已。

这九个多月的期待和疼爱也做不了假…可是若只能选一个，那是他执意娶到的妻。

…

天家固然好，但是皇子的人生大事往往自己做不了主，往往是其生母选一个世家大族的女子作为正妻，为自己之后的夺嫡之争多添一份筹码。

太后当年为先帝贤妃，世家中也只能算中等，选秀入宫后并不受宠，诞育皇子后圣上按礼升了位份便不在意了。不过她历经风雨多年早已看开，自己带着鹤岭守着一个小小的景阳宫过日子，也勉强算是风静日闲。

鹤岭及冠自立王府后圣上才勉强上了心给他指了几位世家小姐，不过背后的世家自然也算不上高，成婚后鹤岭就要前往封地就藩了，若无意外之后怕是很难入京。

鹤岭母族是武将一派，自己也从小习武，擅用刀剑，不过为了掩盖锋芒皇家的春蒐秋狝都只能压着冲动，拿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那日他得知要给自己选妃特意晚来了一会，在郊外跑了几圈马发泄了不满后也没有更衣，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将马让小厮牵着自己简简单单入了宫。

贤妃知道自己儿子的不愿，看见他来后也没有生气，笑着斥责了几句让宫女奉了茶，就开始召等待已久的几位小姐上来了。

他样貌生得好，一双瑞凤眼似笑非笑，斜斜坐着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手上把玩的匕首一闪一闪的发出森冷的银光。

长发里被侍女别出心裁扎了小辫串了几串红隋玉珠一起束起，英俊潇洒，意气风发。

上来的小姐羞红了脸，他却无动于衷，眼底漠然地看着进来一个又一个的女子。

一样的柔顺，俗不可耐。

贤妃看着鹤岭的脸色就知道他一个也没相中，微微叹了口气。

等到最后一个女子进来时他才坐直，心中一动。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沈鸾时，她温婉的浅笑。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沈鸾衣裙的颜色。

“归德将军沈敬之女，沈鸾。”

她不卑不亢福身行礼：“臣女见过贤妃娘娘，燕王殿下。贤妃娘娘福寿安康。”

此时已经快入夏了因此衣服逐渐轻薄，沈鸾一身鹅黄小衫配葡萄藤石榴花纹样破裙，外围二十二破浅绛纱裙（①）。一头青丝梳成双螺髻，旁边簪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清丽又不失俏皮。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起来吧，今年多大了？”

贤妃并不是不好相处之人，说话温和带着笑，更何况她未出阁时与归德将军的夫人是手帕之交，只不过一入宫门深似海…。

她的脸色闪过一丝惆怅又很快掩去，只有沈鸾与鹤岭瞧见了。

沈鸾也并不害怕，笑意乖巧温软，“臣女今年十七，来时母亲嘱咐我特意带了您喜欢的樱桃毕罗与透花糍。”

她起身亲手接过身边宫女承盘，将食盒呈上，放在鹤岭案前时他惊讶不已，怎么还有自己的一份？

或许是看出了鹤岭的想法，她笑着和他对视，鹤岭能清楚看见对方黑色瞳孔中小小的自己，盛放在一潭柔柔秋水之中，一阵风吹过，带起沈鸾身上清冽的冷香，像霜雪般。

“哦？想不到你母亲还记得本宫…自本宫入宫后再也没见过彼此了。”

“臣女听说贤妃娘娘是当年西北有名的将门女子，尤其是剑，使得特别好，想必燕王殿下也是如此。”

绣着宝相花纹的朱红披帛如云般搭在沈鸾臂间，她重新坐下，一时间殿内无声，安静却并不尴尬。

贤妃看出鹤岭刹那间的变化，尝过点心后不一会便找借口去后殿歇息了，让鹤岭回王府的路上送沈鸾出宫。

沈鸾行过礼看着贤妃走后转身看向鹤岭：“燕王殿下，请。”鹤岭摇了摇头，示意她走在前面，沈鸾并没有扭捏从他身边掠过。

这个时候鹤岭终于想起来沈鸾身上的香气叫什么了，泽兰。

他想，很配她。

出宫时二人没有乘坐轿撵，保持着距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鹤岭惊讶发现沈鸾比想象中要更好，她温婉又不失坚韧之气，不会像其他女子一样一直待在后宅，此时天下虽对女子仍是苛刻，但比前朝要开放许多。

闲暇时间沈鸾会去京郊玉京山上寺庙里听讲经，或去自家庄子里帮忙。

鹤岭饶有兴趣地听沈鸾眼睛亮晶晶地说寺庙养的小鹿，春季河水的破冰，三月份提着裙摆追纸鸢，庄子上亲手种的一片花园，雨天靠在屋檐下听雨声入眠。明明都是些枯燥无味的小事，可当沈鸾说起，鹤岭便真觉得有趣。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宫门，沈鸾看见自己家小丫鬟便对鹤岭挥了挥手，临走时鹤岭却突然伸出手，二人的指尖相触，又很快分开来，耳边都染上了一抹红。

“我想给你这个，你要吗？”鹤岭不自然咳了咳，将手中玉佩递给沈鸾。

他二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沈鸾静了下来，就在鹤岭失落至极以为对方不会收下时她莞尔一笑，轻轻拿起，握在手里。

“你给，我自然是要的。”

二人对视一眼都笑开来，留下小丫鬟一个人懵懵地看着。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夕阳已逐渐落下，红色的霞光照在沈鸾身上，如神女一般。

“你先回吧，我明天便去和母后提。”沈鸾点点头，踩着马凳上了车，车夫扯动缰绳，鹤岭看着马车逐渐变小，消失在人群里。

他翻身上马，唇角轻扬。

之后他们还有很多次可以见面，甚至是…一生，以至于现在的等待都变成了甜蜜的前奏。

…

鹤岭手无力松开来，又狠狠攥紧。

“保皇后无恙。”

稳婆得到答复准备进去时外面却有了动静。

“国师到—”

太监的唱和声忽的响起，一个衣袂飘飘，纤细高挑的身影从幽幽竹影下缓步走来，金线绣满裙摆蒙着一层凄冷的月光。

天气尚未转暖，她栀子黄大袖罗衫外披了一件鹤氅，双股嵌绿松石金钗将满头青丝挽成飞仙髻在脑后，暗纹发带随风而舞，眉间朱砂点了朵牡丹花钿，将那张清冷如天上月的容貌展露无遗。

明明身姿弱柳扶风，却如同一柄锋利的剑，未出鞘也能感受到寒意凛冽。

①服饰根据665年新疆阿斯塔纳214号墓女墓主麹氏复原。

石中火取自宋·苏轼·《行香子·述怀》：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与古乐府“凿石见火能几时”，喻生命似燧石火花般短暂明灭。

茕茕白兔取自：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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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中火—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