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菱烈 第30章 第三十章 伤心过往

“又是一个月圆时！又是一个团圆日！”和天下站在水云涧的亭台上，眼神涣散，落寞地凝望着天上的明月，咬牙叹道：“你终究对我太残忍!”说罢，他用力灌下樽内烈酒。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将手中的金樽愤然掷到地上，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这声声质问中夹杂着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怨气，整个亭子都随之颤动，如同和天下那久久不能平静的心。

那摇晃的身体，几近失去平衡，他凝视着侧廊悬挂的画像，蹒跚地步入雅轩。

醉酒的他抚摸着画像，微笑的嘴角隐藏着一种深情的温柔。渐渐地，和天下陷入一种自我解放的状态，眉宇间带着些许迷离的欢愉。

画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笑容恬淡，怀中抱着一名男婴，婴孩面色红润，小手探向前方，像是要人抱，看着是那么的惹人喜爱。

和天下惹不住用手指轻触那女子的面颊，指尖划过孩童的小手，像是想要接过他，紧紧拥在怀里。

醉眼迷离，忽瞥到一旁的玉琳琅。

原来玉琳琅早就步入水云涧，本要禀报，见主上醉酒怒吼，不敢上前，只得在旁侧候着。

和天下收敛心神，缓缓坐下，轻声喝道：“说吧!又是不知所踪，是吗？”他那俾睨天下的气势，不怒自威。

玉琳琅慌忙上前俯首道：“是有一些线索……只是还需继续……”

“诶！”和天下一挥胳膊，将桌上的餐食、酒壶统统扫落在地。

玉琳琅屏住呼吸，低眼觑了和天下一眼，继而低头道：“主上，属下听闻得青菱烈者得天下，如今这青菱烈再出江湖，我们是否……”她是个聪明的人，在不知主上意图之前，从不妄下断论。

“青菱烈？”和天下的眼神由涣散变得凌厉起来。回想着过往，他愤愤地拍着桌子，都是这把剑毁掉他一生，他本已渐渐淡忘，不愿提起，仿佛一提起就会回到那噩梦般的过去。

“不不……”他少有的惊慌地朝玉琳琅摆摆手。属下领会主上的意思,俯身慢慢退下。

突然间，和天下看到那幅画像，画中的女子似乎不高兴，眼神中充满责备。

他用手挡着眼睛，不敢再看画像中的女子，脑海中浮现出那日画像中的女子将青菱烈交于他手中的片段。“等等！”

玉琳琅听到主上唤她，忙跑上前道：“属下在。”

“查！”

“是。”玉琳琅脆声应道。

“让张猛和你一起！”

“是。”玉琳琅稍稍停顿后应道，随后移步离开。

看来主上决意要得到这青菱烈，不然不会让张猛和她一起办差。上一次和张猛一起去办事还是四年前，那是主上要收服帮派中的最后一个。

主上交代，不降服于天下庄的帮派必须解散，这最后的一个就是金鹏帮。

金鹏帮在江湖势力错综复杂，五洲内有八个助帮，下设七百九十二个分舵，每个分舵都主宰一方。要想一网打尽，那是难于上青天的事。

主上用了六年的时间降服了天下大大小小众多帮派，唯独这金鹏帮，玉琳琅多少次出手也只是伤其皮毛，挖不了主心骨。

后来主上派张猛协助她，只出一计，就活擒了这八个助帮的头目，还引出金鹏帮总帮主洪金鹏。

话说这洪帮主也是个厉害的角儿，一身家传绝学洪家拳，他俩联手也未能占得上风，幸得主上及时出现，才将他制服。

回到天下庄后，主上甚是高兴，各种封赏犒劳玉琳琅。可她心里清楚，这功劳张猛占一半，于是特意设下酒宴，专程向他表示感谢。

谁知张猛这人实诚，让人回了玉琳琅一封信，人却未赴宴。起初，玉琳琅有些生气，可读罢来信后，心中反而更敬佩他了。

待玉琳琅退出亭台，和天下细细端详着画中的女子，眼神中充满浓浓的爱意，柔声道：“瑶儿，你在怪我没有照看好你交给我的青菱烈，是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将这把剑送到你的面前！”

和天下像是许诺一般，信誓旦旦地对画中女子说道。

“那么……那么你也会回到我的身边，是吗？”他几乎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画中女子，眼中不禁有些湿润。

“瑶儿，瑶儿，你可知我有多想你？你知道这二十年来我是怎么度过的吗？你不知道。”

和天下摇了摇头，说出了这二十年来从未提及的过往：“那日和你一别，我快马加鞭，恨不得一夜后就能和你相聚。哪想，人可以不吃不喝不休，马儿不肯呐。我不得不在客栈中短暂休息。怎想……”

拳头重重砸在柱子上，声音里满是愤懑与痛悔：“我恨啊……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我迷迷糊糊醒来，随身包袱不见踪影，青菱烈不翼而飞，突然冲出一群蒙面人，一拥而上，我……我……”

他竟落下泪来，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见过他流泪。

忽然，他猛地撕开衣襟，将胸膛朝向画中女子。那胸膛，何等恐怖，甚至堪称丑陋，几乎每一寸肌肤都布满了扭曲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指着这些伤痕，继续对画中人说:“十年……我被江湖黑白两道整整追杀了十年……多少次我想，不如就这样一死百了，可一想到你和轩儿，我倒下了又爬起来！倒下了、站起来！”

当年被追杀的和天下踉跄前行，浑身滚烫，嗓子干渴，呼吸变得异常沉重。他多想躺下，哪怕只是缓一口气，那样就不会这么累，这么痛了。

可是他不甘心，他的妻儿还没找到，还没能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怎能就此倒下？

“心不甘”这三个字如同鞭子般抽打着他，逼他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和天下憋着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坚韧与不屈，“最后——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这一刻和天下霸气地指着天，傲视一切，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活下来了！”

那声音中充满了骄傲。因为他知道，这世上除了他，绝无第二个人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挣出一条生路。

从那之后，他纵横捭阖，终得这至尊天下。尽管寂寥，但他眼神始终凌厉——牛羊才会成群，而他是一头猛兽，那便要雄霸天下！

他咽下一口口酒，每一口都仿佛在追寻失去的记忆。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无名鼠辈，名叫端木云。要问那时的他可曾绝望，答案是肯定的——那十年，他日日活在深渊之中。

还记得第一次在客栈中，十个黑衣人不问青红皂白冲上来就要取他性命，招招要置他于死地，他边抵抗边嘶喊：“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些什么人？”

无人应答。直至身中数刀，他再无力质问，唯有一个念头：杀光他们，才能活。

当他捂着淌血的伤口准备离开时，一个身影挡在面前——柏木山庄的百伯燃。这位以正道自居却固执无比的剑客，拔剑直指重伤的端木云。

端木云怒极反笑：“你这是做什么？”旋即恍然，“这些人……都是你派来的？为何！”

百伯燃凛然道：“你还有脸问为什么？纵非我所派，你也不该将这十个人尽数杀死！”

面对这般质问，端木云面色阴沉，冷冷回道：“亏你还是名门之后，是他们取我性命在先，我不过……”

“休要再狡辩！我今日便将你缉拿，交由天下人审判，为死在你手下的冤魂讨个公道！”说着，剑锋直刺端木云。

端木云只得咬牙迎战。

百伯燃精通百家剑法，攻势凌厉，招招狠辣。十余招过后，重伤之下的端木云已露败象。

剑尖抵在他的鼻尖，百佰燃居高临下：“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心高气傲的端木云，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他啐出一口血沫，抬眼冷笑：“想要我束手就擒，下辈子吧！再来！”

他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更视声誉为命，岂容他人这般折辱。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认定之事纵是刀山火海也要走到底。正如他当时求剑之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常言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此刻的端木云抱着必死的决心，早已是杀红了眼，身上虽中数剑，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正是这股以死相拼的狠劲儿，撑着他又斗了二十余回合，最终险胜。

百伯燃至死未想通，世上竟有如此不要命的疯子，这般拼命！一个分神，剑锋已贯心而过。

端木云本以为到此为止了。殊不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雪山孙夫子、大漠莫小聪等人为给百伯燃报仇纷纷找上他。这次，端木云不再解释。他明白唯有击败对手，才能保全性命。

最终，孙夫子因伤势过重，殁于回雪山途中；莫小聪被一剑伤了眼睛，自知剑道永绝，含恨自刎。

再之后，第二波、第三波为百伯燃、孙夫子、莫小聪报仇的人接踵而至，个个扬言要取端木云的项上人头，祭奠那些逝去的“正义之士”。

如此循环往复，最后死在端木云剑下的人越来越多，追杀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人的命运就像蜿蜒小径，谁也不知通向何方，但有些人偏不认命，要与天抗争，最终是输是赢，谁又能定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