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端木云似乎得罪了整个武林,天下人皆欲诛之而后快。无人给他片刻喘息之机,无人听他半句辩解,更无处容他申诉。他只能逃,只能战,因为彼时情境,非生即死。
时光荏苒,岁月倥偬。
渐渐地,再无人敢向端木云寻仇。慢慢地,世人淡忘了曾有个名为端木云的大恶徒。再后来,江湖只知有个大魔头名唤和天下,说他杀害义士,降服百派,居住在赛似皇宫的天下庄。
然而,和天下心中怀有一个愿望,他要建立玄德山庄,拯救那些蒙冤难血、无处可诉之人……
回望来路,他从未因眼前的富贵权势而沾沾自喜,也未因独掌天下,唯我独尊而感到丝毫快感与荣耀。
此刻的他,不过是个孤独的老人,无爱人相伴,无子孙绕膝。积郁多年的悲凉再也无法掩饰,他颓然呜咽起来。
“可是……可是你们呢?在哪儿?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是故意躲我,对不对?你怪我一直没去寻你,是不是……”
和天下顺着柱子滑坐在地,双眼却依然凝视着画中的女子。"你知道吗?我有多想念你们……我天天想,夜夜想!我想要寻你们,可是那群人!"
他突然感到无比委屈,嘶声怒吼:"不!他们这群自称仁义之士的人都是魔鬼!他们不停地缠着我,整整十年,让我与全天下为敌。"
眼神突然变得锋利如刀,"为了你们,与天下为敌又如何?我发誓要让自己变强,不再畏惧那些追杀我的人。如今,我功成名就,这天下再无人是我的对手……"他举起酒坛猛灌,仿佛在庆祝,又像在祭奠。
"可那又如何?"酒坛被狠狠砸碎,呜咽声再起:"这后十年,我拥有了一切,可任我派出多少人找你们,却……却毫无踪迹。寻了十年啊,你可知道,这十年我又是如何度过的?日盼,夜想……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天与地翻过来找……"
此时的和天下已醉意深浓,话语含糊,只剩零星几句能辨:
"我的儿子……你都不曾喊我一声爹……""哈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
"我不知道还有几个十年可寻……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到你们……"满腔无奈与愤懑无处可泄,只能将痛苦化作一杯再一杯……
世上最苦莫过于相思无期,最痛莫过于丧子难觅。和天下尝尽了这世间至苦的滋味,等待一个拥抱等到人生崩裂。
人这一生,若是有了心结便注定痛苦一世。任你权倾天下,富可敌国,都无济于事。
你越是急于解开这个结,它反而会缠得越紧,倘若你置之不理,或许某一天它会不经意间自行解开。但人呐,又怎能真的放下?
*****
近日,江湖中一则消息惊起千层浪——青菱烈重出江湖。
这个藏匿了二十年的秘密,恐怕再也无法继续隐藏。萧暮然蹙蹙眉心,握紧手中长剑。
他断定此事必定与那个书生脱不了干系,他究竟是何人?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萧暮然确实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梳理每件事的前因后果,唯有如此,才能想出化解之道。
谈及青菱烈,不禁让他想起他的师父世彻和尚。师父虽为出家人,却与寻常僧人截然不同。
即便跟随师父十五载,萧暮然仍不了解他的过往,也看不透他的为人。
但有一点他确信无疑:此生所得的全部温暖,几乎皆源于师父。这份恩情岂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
都说猫在生命终结前,会找一处无人可知的角落,悄然离去。
师父圆寂时身在何处?萧暮然不愿探究。这样也好,至少在他心里,师父从未真正离开,他告诉自己,师父只是云游四方而已。
师父离开的这些年,萧暮然吃了不少苦头,但也日渐成熟。他学会了直面困境,学会了担当去留,他带着师父传授的正义和善良,沿着师父期望的道路前行。
儿时,萧暮然时常缠着师父讲述初遇他时的情景,仿佛这样就能更接近父亲一些。
每当这时,师父总会怜爱地抚摸他的头,缓缓回忆往事。似乎在师父的记忆中只有这一段,始终清晰如昨。
那日,在落日的金辉中,世彻和尚作为行脚僧,漫无目的地前往下一个村庄化缘。
天气炎热,途经一处山坡时,他打算稍作休息。忽然,风中送来一阵孩啼声。
世彻和尚或是年事已高或是不愿世俗的声音打扰他潜心修行,听力一向不好。
在这荒郊野岭听到孩啼,也是大为惊诧,循声而去,还真看到山丘下趴着一个人,满身是血。
他急忙奔近,翻过那人一瞧,顿时愣住,竟是萧遥!
世彻识得他,两年前在北国的冬日,他们曾有一面之缘。
当时,世彻和尚云游至此化缘。萧遥见他僧袍单薄,心生怜悯,毫不犹豫将自己的貂皮披风搭在他身上,还邀请他进客栈歇息。
世彻和尚打趣道:“施主万万不可,您的善意却是我修行路上的绊脚石啊。”
萧遥尴尬地一笑,点头收回大衣……
当时,世彻和尚对这个青年印象颇佳。可这……
世彻和尚抱起哭得无力的孩子,检查萧遥的伤势,口中不由连诵佛号。
萧遥身中数十刀,此时气若游丝,已是回天乏术。
世彻暗自叹息,下手之人何其歹毒,不但重伤至此,还下毒,且这毒是无药可解的“朱砂泪”。
此毒色泽深红,入体后血液会凝固变绿,最终血滞而亡。传言世上有三种解毒方法,却皆如镜花水月,渺茫难寻。
世彻为萧遥输入真气,只盼能听他留下一言半语。
良久,萧遥眼皮微动,许久才认出是故人世彻。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光亮,用尽力气攥住世彻的僧袍。
这是他最后的寄托,他希望世彻能救下这个孩子,并将他交给自己的好兄弟端木云。如此一来,自己也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不想,萧遥拼尽全力也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世彻和尚耳背,只得将身子俯得极低,几乎贴上他嘴唇。
眼看萧遥气息将绝,他却一个字也没听清,急得满头大汗,提高声音喊道:“喂!你说什么?木……?目……前?预……谋?暮……然?这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说清楚啊!”
忽然,他抬手一拍自己锃光的头顶,恍然道:“哦,老衲明白了,你是说这孩子的名字吧?他叫‘暮然’,萧暮然是吧?”
世彻和尚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好,好。你尽可安心,莫再牵挂,往生极乐去吧,我会替你将他抚养成人。”
说罢,他便自行坐定,为逝者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往生咒》、《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经文声缓缓荡开,融入将尽的暮色里。
往后的十多年,萧暮然跟着师父住在这不周山上。
无人知晓世彻和尚的真实年龄,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他是个可爱的老和尚,也是个常犯糊涂的老和尚。
小时候,萧暮然常常问起自己爹娘的事,可师父的回答……
“师父,您是怎么认识我爹的?”
“你爹啊,”师傅慢悠悠地说,“他是我的师弟,我当然就认识他啦。”
“啊?师父啊,我爹如果也是和尚……那,那我是从哪来的呢?”
“嗯?这个嘛……”师父捻着胡子,眼神飘忽起来。
“唉,师父又犯糊涂了。”小暮然眨眨眼睛,无奈地去练功。
“师父,我爹长什么样子?”
“你爹啊。”师父将他带到小黑潭边,指着水中倒影,“你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看你自己就知道他的模样啦。”
“真的吗?”小暮然趴在水边,打量着水中的自己。
“师父,我娘漂亮吗?”
“漂亮啊,简直天女下凡,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
“师父,您见过我娘啊?”
“额……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回头反问道:“我是见过呢,还是没见过呢?”
“唉……”小暮然叹口气。
有时候,小暮然也会问师父一些其他的事,可是师父的回答……
“师父,您是和尚,怎么还喝酒,吃肉呢?”
“谁说我是和尚啦?”
“啊……师父又糊涂了。”小暮然端起碗,默默走到门外吃去。
“师父,您的胡子这么长,到底几岁了?”
“我几岁了?”师父捏着胡子想了半天,“约莫……十岁吧。”
“师父怎么可能比我还小呢……”小暮然抿抿嘴,无奈地走开,“又糊涂了。”
“师父,为什么您不在庙里呢,其他的和尚都在庙里的呀。”
“你说什么?”
“您—为—什—么—不—在—庙—里?”小暮然大声地一字一字喊道。
“猫?哪里有猫?”师父还当真左右张望起来。
“哎,耳朵又不好使了。”小暮然叹着气,打坐去了。
如今想起这些琐碎往事,萧暮然嘴角仍会不自觉扬起笑意。
正是师父这份松弛的陪伴,给于萧暮然最丰厚的滋养。他的精神世界因此富足,即便身世如谜,他的童年却过得无忧无虑,自在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