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秦艾的描述,她应是位异域女子,外貌装扮定是醒目,她对集上之物饶有兴致,该是踏足中原不久。
如今天色已暗,她想必会在集市附近的客栈投宿。
萧暮然托付了道上的朋友,很快就有了讯号,人就在《万福客栈》。
他赶到客栈时,夜幕已然降临,抬头仰视客栈的厢房,一掠轻功,飞上二楼。
只听“刷刷刷”几下衣袂轻响,他已将客栈的格局了然于心,二楼东厢五间,三家亮灯,西厢三间,两间有光,除了东厢最里边的那间外,其余亮灯的房间内都能听到闲谈声。
萧暮然再次提气,轻轻落到东面最里间的屋顶上,揭开瓦片向下窥探。
只有一个人影,身着黑布无领对襟上衣,下摆及衣袖以蓝、黑、白三色粗布配制,每一条都绣有精美花纹,衣着和秦艾描述的基本吻合,是她无疑。
“蹬蹬蹬”
萧暮然轻叩门环,屋内无人回应。
“蹬蹬蹬”
屋里的人发出咯咯的笑声。萧暮然再次叩门。
“进来吧,我知道你会来。”那笑声依旧爽朗。
萧暮然未加思索推门进屋,那女子已戴上幂篱。
她侧身一瞥,发现不是秦艾,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是一阵爽笑,“你们是轮班吗?怎么还换了一人前来?”
萧暮然面色平静:“拿来吧。”
“什么呀?”幂篱女明知故问。
萧暮然也不急,“得饶人处且饶人。”
女子听后笑道:“嗯,算你还是个明理之人,给你吧!”说罢抛出一个小瓶。
萧暮然伸手接住,心存疑虑,揭开瓶塞轻嗅。
“哈哈,这就是你要的,不信么?”女子抱肩坐回床边。
萧暮然本来只是生疑,听她此言,更加确信这瓶不是解药,走近道:“劳烦你随我走一趟吧。我朋友一醒,便送你回来。”
“呵呵,你还真不信啊……嗯,有意思。”女子不紧不慢地打哈哈。
看来只能用强了。
“如果姑娘不愿移驾,在下失礼了。”说着探手想要擎住她,那女子岂是萧暮然的对手,抬手向他弹出一指迷香。
萧暮然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已闪至她身后,接着轻轻一推。女子踉跄几步,跌到自己弹出的迷香处。
知是中了自己的迷香,她忙从袖中掏出一枚竹盒,打开急嗅。
萧暮然望着她道:“还是随我走一趟吧,我绝不会为难你的。”
女子原本面带怒色,听出他语气中的客气,转而笑道:“呵呵,既然你这般盛情相邀,那我便依你就是了。”边说边走向门外。
岂料她前脚刚探出门槛,忽然急转身,双手齐扬,一片迷香直扑萧暮然面门。萧暮然屏吸翻身,从她头顶轻盈掠过,安然无恙地立于门外。
女子笑容顿敛,恶狠狠地盯着他,心想这回真是遇上老鬼了。
萧暮然担心她途中不安生,只得点了她穴道,让闪电驮着她。因是像驮粮袋般横置,女子的脑袋悬于一侧,那幂篱也顺势滑落。
“啊,我的面纱。”她疾呼。
萧暮然这才看清她稚气未脱的脸,想必和曲一一年纪相仿。身形精瘦,肤色古铜,他不禁生出几分怜意。
“你若是听话,我便替你解穴。”
女子忙不迭“嗯嗯”应着。
萧暮然解开她的穴道,扶她骑坐在马背上,见她十分在意容貌被看到,便背过身,将幂篱递还给她。
说实在的,这女子虽年纪尚小,容貌却清新灵秀,让人过目不忘。
女子重新遮上面纱,注视萧暮然片刻,断定他是个好人,才又放肆地咯咯笑着朝他解释:“我并非有意要伤你朋友,实则是她太过霸道!”
萧暮然冷眼瞧她,心想: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你自己又何尝是个省油的灯。
竹屋内,幂篱女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旁若无人地晃到床前。见曲一一仍未苏醒,她取出一颗紫红色丸药喂她服下,然后坦然坐在一旁悠然品茶,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秦艾正欲上前理论,萧暮然微微摇头制止,他忍着气坐回床边。
药很奏效,曲一一揉揉太阳穴,渐渐苏醒,她伸个懒腰坐起身,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左右转动眼珠问道:“呃,怎么了?你们干嘛都盯着我看嘛?莫名其妙!”说着便下床穿鞋。
一瞥见幂篱女子,她更是纳闷,硬着声问道:“你是谁?怎么,讨镯子来了?休想!”
女子咯咯笑道:“我可是大罗神仙!岂会和你这小妖精斤斤计较!是你的朋友诚意邀请我来的。”
曲一一鄙夷地上下打量着她。秦艾和叶吟只是低头掩笑,并不作声。
“你们……你们还笑?没看见她在欺负我吗?”曲一一摸不着头脑。
众人忙碌一夜,此刻天已亮透。秦艾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
幂篱女走到萧暮然身边,低声问道:“大哥哥,我可以走了吗?”
萧暮然颔首,幂篱女咯咯一笑,“那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哦。”
萧暮然默然不语,既没同意也没否认,幂篱女笑着转身下山。萧暮然心想,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姑娘。
下山路上,幂篱女赶上秦艾,远远便笑着喊道:“小哥哥,你倒是等等我啊。”秦艾怨她伤了曲一一,害大家折腾一宿,绷着脸不理她。
女子毫不在意,依旧笑着迎上前来。“哈哈,小哥哥,是因我伤了你的心上人么,要不怎的这副霜打了的模样?”
“见男子者,白纱蒙面,背锈太阳花,手戴太阳鼓银饰,善使迷香,南山攸乐,基诺族人!”秦艾听出她有意揶揄,便淡淡回击,一语道破,气定神闲地凝视着她。
女子一怔,笑意骤然褪去。虽衣着异于常人,但因部落闭塞,外族人鲜少听说这个部落。
他是何人?竟然知道自己是南山基诺族人!不禁充满敌意地盯着秦艾。
其实秦艾自幼随母亲漂泊,遍览天下人文轶事,初见之时并未留意,后知曲一一所中迷香,层层猜测才断定出她的身份,本也没有十足把握,但看她的神色,大概是猜对了。
“你……你究竟是谁?”女子厉声问道,眼神复杂,和之前那副笑语嫣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神色大变,倒是秦艾始料未及的。
他随手收起扇子,依然语调平淡:“普通人。只是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而已。”
幂篱女沉默半晌,或许觉得自己过于敏感。想想萧暮然行事颇有侠风,他的朋友品行应该也不差。
在瞧眼前这人,无论如何也不像和基诺族有关联,脸色稍缓,“呵呵,小哥哥果然人中龙凤,我很是喜欢呢!”
如此直白的夸赞,反让本想为难她的秦艾有些难为情,“姑娘谬赞了。”
开朗的人本就容易相互吸引,幂篱女和秦艾便是如此。
秦艾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她的问题:“姑娘为何总是以纱遮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女子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低声嗫嚅道:“这不是想着……不引人注意嘛。”
秦艾噗嗤笑出声来,女子看他这般笑自己,不由着急,“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秦艾越发笑得停不下来,“哈哈……你这哪里是不想引起注意,分明就是想要全天下人都注意到你。”
女子更急了,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的身子说:“真的吗?怎么会呢?你倒是说话呀!”
过了好一会,秦艾勉强忍着笑说:“想要不引人注目,跟我来。”
秦艾领着幂篱女走进一家成衣铺,仔细挑选了几件当下最流行的款式让她试穿。
不多时,里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幂篱女款款而出。秦艾闻声凝眸回望,视线便没能移开。
这身缎面刺绣青衣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将她的玲珑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只是……她仍戴着那顶幂篱。
“姑娘,是有人追杀你吗?何至于捂得这般严实?”秦艾用眼神示意她摘掉。
女子恍若未见,只顾低头欣赏衣上的绣纹,难掩喜爱之色。
见她不为所动,秦艾迟步向前,猛然伸手掀掉她的幂篱。
“你——”女子惊呼着想要去护,却已晚了。
幂篱已落入秦艾手中。他因恶作剧得逞,得意地睨视着女子,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神色凝滞,面上露出讶异之色。
之前的猜想是对的!
眼前人身姿纤袅,眉眼盈盈,下颌微翘,几缕青丝散落胸前,随风轻扬。尤其那蜜糖色的肌肤,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域之美。
若说她倾国倾城或许过誉,可这容貌也担得起国色天香一级,只是这小脸稍显稚嫩,并未完全长开。
“姑娘,可否告知芳龄?”秦艾不由问道。
方才还大方自若的女子此刻却别过脸,低声道:“十七。”
“才十七……”秦艾倒吸一口气,顿时明白了一切,神情认真了几分,“难怪要遮遮掩掩——是离家出走,怕家人找你吧?”
女子执拗地低头,不语。
秦艾板起脸,“不行,不管和家人有何不快,玩也玩罢,气也撒了,该回去了!”
女子咬住下唇,只是摇头。
“必须回去!”秦艾语气坚决,“你这么个小姑娘,一人流落在外,家里人不知该多担心。”
话音刚落,女子的眼泪泉涌般淌下来。
秦艾慌神,他没想到这看似开朗的小姑娘说哭就哭。这还是第一次一个女孩在他面前落泪。
过往的路人不停地朝他俩观望。
秦艾急忙将她推搡到角落,“好了好了,你别哭……你这眼泪滴得我心里直发慌,我听你的,等你玩够了,你想何时回家便何时回,可好?”
女子抽噎渐止,抬起泪眼看他。
秦艾见她收了眼泪,嫣然一笑,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露出笑容。
“在下秦艾,姑娘芳名?”
“情爱?”女子眨眨眼,忽然噗呲笑出声,“好怪的名字!怎不叫情圣呢?”
秦艾倒是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如此曲解,见她笑得前仰后合,又好气又好笑,“喂!你的话是和谁学的?是秦艾,不是情爱!”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啦,”她喘着摆手,“你别恼嘛,我叫邬丫戈。”
“邬丫戈?”秦艾挑眉,故意拖长语调,“邬丫戈,邬丫戈……”像是存心要报复,“啧啧,这名字拗口,不如叫你小乌鸦,如何?”
“我才不是乌鸦呢!不许叫我小乌鸦!”邬丫戈大声地否决,跺脚抗议。
“诶,小乌鸦多可爱,又顺口!”秦艾存心逗她,越是不让叫越叫得欢,“小乌鸦,小乌鸦,哈哈……”
邬丫戈追上去要掐他胳膊,秦艾一边躲一边笑,铺子里满是两人清脆的追逐声。
邬丫戈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女孩,一言一笑间天真可爱,机灵乍现,她就像一朵纯白的茉莉花,爱玩爱闹的性子更是吸引人。
她的笑声如层层海浪,冲走了秦艾心底积郁的烦忧。
日影渐斜,暮色悄临。整整一日,秦艾陪着邬丫戈尝遍市集小吃,玩遍有趣的小摊。
想到她一个小姑娘独住客栈不甚安全,秦艾家里尚且空着一间上房,于是热心的招呼着这位新结识的有些异类的朋友。
邬丫戈也不扭捏,爽快地应了下来。
人与人的缘分,向来难测。茫茫人海中,谁和谁相遇,谁和谁相知,似是早已有定论,非你我所能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