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开起开!”曲一一抱着双臂,硬生生插到萧暮然与叶吟中间,横眉竖眼道:“大清早的,吵死人啦!”
“哪里吵了?倒是你的嗓门,大得连山下的聋阿翁都听得到呢。”秦艾伴着她的牢骚,笑着从潭边走近。
曲一一臭着脸哼了一声,走向旁处的海棠树,狠狠揪着枝头刚抽出的嫩叶。
秦艾挑挑眉毛,附到萧暮然耳边道:“敢得罪她,不要命啦!”
萧暮然满脸无奈。叶吟轻声招呼了一声,徐徐走开。
秦艾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心痛神摧,双手暗暗攥拳,背过身去,努力平息内心的波澜。他告诫自己,趁一切都还未开始,赶快忘掉她。
萧暮然背脊倚向门槛,斜眼望着闹脾气的曲一一,沉默不语。
此一刻,空气一片沉滞。
“那家伙一早便去了柳阳,是你搞的鬼吧。”秦艾走近,靠在他一旁低语。萧暮然点点头,算是承认。
“但愿他不要再回来,不然……”
萧暮然轻声打断他的担忧,“你娘原话:江湖事,不可沾染!”
秦艾的娘亲不想他卷入太多是非,萧暮然也着实担心他的安危,故而再次提醒。
秦艾挑眉撇嘴,沉声道:“只是告知你一声,没别的意思。”说罢两人对视一笑,举拳轻碰。
眼瞅他人玩笑,曲一一误以为在取笑自己,立刻恶狠狠瞪过来。
萧暮然以手掩口,压低声道:“这个麻烦就交给你了!拜托!”说着还抱了抱拳。
“我?”秦艾指着自己的鼻尖,发难地摇摇头。萧暮然不等他拒绝,默默离开。
“唉……”秦艾舒口气,为难地望望身后,知道已无回旋余地,艰难地移步到树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他摇头晃脑吟罢,自叹道:“好诗,好诗啊!”
曲一一正恼来无处发泄,看着背身观赏朝霞的秦艾这般阴阳怪调,抓起地上的石子朝他丢去,“聒噪!”
秦艾并未回头,一侧身闪过,啧啧道:“哇,想杀人灭口啊?”
曲一一回他一个白眼,百无聊赖地走到小黑潭边,继续丢石子。石子扑通扑通跌进潭内,水面上传出一圈圈涟漪。
她似乎看什么都不顺眼,恰逢叶吟来潭边取水,一连几颗石子落在她身旁,石子激起的水花无情地溅到她脸上和身上。
目睹这一切,萧暮然终因她一再的无理取闹沉下脸色,“你要耍性子、闹脾气,冲我来就是,莫要牵连叶姑娘。”
叶吟衣衫尽湿,发梢上的水珠还在滴落。萧暮然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情不自禁地抬起袖角,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水痕。
“一一并非有意,切莫责备于她。”叶吟忙拉住他的手臂,想按下他渐起的怒意。
曲一一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欠妥,可萧暮然总这样袒护叶吟,她心里怄气。
更何况,萧暮然对叶吟说话总是轻言轻语,和自己却总是粗声粗气……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转身捂住脸,呜呜咽咽地抹起眼泪,“就知道你总把我当小孩子……总是欺负我,从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叶吟本是受害者,见曲一一哭得伤心,她反倒心生内疚,满眼五味杂陈,只能无措地望向萧暮然。
萧暮然心绪烦乱,这等女孩家的事他还真是摆不平,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秦艾。
秦艾起先是抵触地拧着眉摇头。可那眼神坚定,不容推拒。他终究深吸一口气,摆出豁出去的架势,豪迈地走向曲一一。
“东城墙边的集市上,有一家卖混沌的铺子,那里的馄饨特别特别地好吃。”
他还故意将“特别”两字加了重音。眯起眼睛,像是回味一般砸着嘴说:“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啊,那肉馅啊又鲜又美又有嚼劲,那汤头,全是浓浓的虾米香气,那……”
曲一一的抽噎声渐止,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秦艾见状含笑强拉硬拽。她虽不情愿,耐不住他人软磨硬泡,最终妥协。
这家馄饨确实美味。
饱餐后的曲一一扫尽先前的阴郁,又兴冲冲拉着秦艾上集上赶集。这一逛不打紧,看一路买一路。
这不,秦艾手上怀里全是包裹,只有嘴空着,“我的大小姐,您府上什么没有啊?干嘛和另家似的买这些东西?”
曲一一手不闲地拈着一只青瓷碗细看,“打今儿起,我要在然哥哥家住下,他那里缺些用的物件。这些是比不上家里用的,可若是让家里人送来,怕是张猛知道了要抓我回去。不如自己买些,将就着用吧。”
“啊?”秦艾吸吸鼻子,心道接下来萧暮然可有的忙喽。
曲一一才不管别人如何想,路过一家脂粉铺子便兴冲冲踏进去,拿起一盒胭脂端详起来。
秦艾不愿沾惹脂粉气,索性靠在门外等候,心想若是买东西能让这磨人的小妖精安生片刻,倒也值得。
就在这等候的间隙,他留意到一个姑娘,头上戴着幂篱。
白色垂纱不仅遮着面容,也几乎遮蔽了全身。
透过白纱隐约可看到,上身是无领对襟短开衫,采用蓝、黑、白三色布条拼成横条花纹,纹上绣有精美图案。两袖设计成对称的各色条状花纹,同样绣有装饰性图案。
开衫内露出一件鸡心形胸兜,上面点缀着五彩绣花。转身可见背部缝有一块约三寸见方的白布,上面绣有圆形太阳花式圆纹。
胸前装饰着五彩斑斓的珠子和各式银饰,熠熠生辉。下身着一条红色镶边的黑色合缝短裙。小腿上缠绑着一尺来长的黑布。
远远望去,她如同一朵绽放在人海里的白色妖姬,明明身形纤瘦,却透着一种柔韧的力量。
秦艾注意到了她,不仅因她这身装扮,更因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异域气息。
她也留意到了秦艾,透过面纱感受到他那灼灼不可方物的目光,她的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向他荡去,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秦艾本就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望着这位神秘女子,竟一时看得出了神。
通常情况,女子遮面不外乎两种缘由,一是容颜丑陋,恐惊扰他人或招来嘲笑;二是姿容绝巘,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么她属于哪一种呢?秦艾断定——是后者!
如何验证呢?他暗自琢磨。
这时曲一一抱着几盒选好的胭脂出了门,一股脑堆在他怀里,目光又被门前的首饰摊位吸引。
恰好那个幂篱女正在试戴一枚玉镯。
“这个我要了,包起来。”曲一一指着那镯子道。
老板面露难色地看向幂篱女。
女子毫无退让之意:“先来后到!”
曲一一不依不饶:“我先付的钱。”说着将一锭银子拍在摊位上。
老板见钱眼开,一边赔不是说:“姑娘,小铺还有很多上品的镯子,您不妨割爱……”一边已从女子腕上脱下玉镯,双手捧给曲一一。
戴幂篱的姑娘似乎并未动气,只点点头,退身离开摊位。旁人未曾察觉,秦艾却是看得真切。她袖摆在退后时似是不经意地一甩,一缕几不可见的粉末飘向这边。
秦艾迅速展开随身折扇,看似随意一扇,便将那股细末儿拂偏了方向。接着一甩衣襟,挡在曲一一身前。
那粉末本是朝向曲一一和摊主去的,秦艾这一小动作保护了曲一一,那摊主遭了殃。
银子刚揣进衣兜还没焐热,就觉得全身瘙痒难耐,抓挠间满身通红。一边嚷着“痒、好痒……痒死了……”一边倒地乱滚。
又是个厉害的角儿,秦艾心想。但也不便多言,毕竟曲一一和摊主理亏,她平安无事便好。
曲一一浑然不知,看着方才还好端端的摊主,突然这般模样,满脸愕然。
幂篱女看穿了秦艾的举动,又朝曲一一轻轻一弹右手的中指,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中。
曲一一正和一群围观群众探讨店家情况,忽然感到头晕目眩,两眼珠一对,身体晃了两晃便软软倒下。秦艾慌忙丢开怀中一叠礼盒扶住她,急呼:“一一!一一!”
他虽知是那女子所为,此刻却也只能守在曲一一身边,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无计可施。
秦艾心急如焚,背起曲一一上山。
叶吟搭脉后并未探出异常,疑惑地压紧眉头。听完秦艾的描述,她推断道:“怕不是中了西域迷香。”
“可有解法?”秦艾与萧暮然异口同声问出。
叶吟轻叹:“西域迷香本就罕见,各家配法不同,解法自然各异,如今既未亲见,也未闻到气味,难以断定具体成分。”
“那……这可如何是好?”秦艾因未能护好曲一一,自责不已。叶吟宽慰道:“倒也不必过分担忧,眼下她并无生命危险。我先用针灸护住她的神志,再慢慢想办法。”
“秦艾,你留下照看,我去去就来。”
秦艾视线一刻未离曲一一,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萧暮然救人心切,一声指哨,人已翻过门庭,飞身上马。闪电扬蹄奔下山道,一路扬尘起堨。与此同时,他脑中飞速分析,那神秘女子,此刻会藏身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