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萧暮然还不清楚心底暗暗滋生的情愫。他只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她那低垂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偶尔抬眼时,眸中一闪而过的、与外表不符的坚韧。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在他胸中翻涌,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温柔。
“叶姑娘,”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你再委屈些时日,待我弄清那些人的来路,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干净……到那时,你若仍想走,我绝不拦你。”
叶吟心头乱麻缠绕。理智告诉她应当即刻抽身,可情感却像生了根的藤蔓,让她难以转身。她只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萧木然见她沉默,以为有了转机,心头一热,还想再说些什么——
“干什么呢,你们!”
一声娇叱如惊雷炸开。
曲一一不知何时已到跟前,双臂环抱,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她目光如刀,狠狠剜过叶吟,最后钉在萧暮然脸上,胸口因怒气而起伏。
“一一?”萧暮然怔住。
曲一一斜乜一眼叶吟,直视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就是你说的怕我耽误事?萧暮然,我才离开两天,你们就……”她话未说完,抿紧了嘴唇,重重跺了跺脚,眼眶却红了。
在天下庄,她从来都是众星捧月,说一不二。可到了萧暮然这儿,她却只是他关注的天下人中的某一人。这份落差像细针扎在心口,酸涩的委屈混着被忽视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叶吟与萧暮然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试图解释,“一一,你别误会。我们……”
“你闭嘴!”曲一一猛地转回头,“别以为你医好我的脸,我就会感恩你一辈子!”她神情悲愤,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叶吟噎住,一时无言。
萧暮然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然后上前拉住曲一一的手腕,将她带到屋外的海棠树下。
她别着脸,嘴唇噘得老高。
萧暮然知道她在怄气,故意凑近些,笑语逗她,“谁人不知我们一一是大美人呢,可现在这样子,嘴都可以挂油瓶了。”
“哼!”曲一一用力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滚下来,却又飞快地擦掉,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萧暮然哪里知晓,她自打回去后寝食难安,日夜担心他的安危,缠着张猛派人保护他。
张猛笑她傻,雷厉侠客萧暮然几时还需要保镖了呢?可是曲一一不懂江湖,不知他的功夫,只知道刀剑无眼,就是怕他吃亏。
张猛不许她再乱跑,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溜了出来。
来时满心欢喜,以为他见到自己,也会一样高兴。哪曾想,推门看到的却是那样一幕。心口那朵才开的花,像是被骤然浇了一盆冰水,又冷又疼。这陌生的酸楚灼烧着她,让她方寸大乱。
萧暮然见她肩膀还在微微颤动,知她气得不轻,心里也有些无奈。他绕到她面前,试着转移话题:“又是偷跑出来的?那我可得把你藏好了,不然让张猛逮到……”
一听“张猛”,曲一一果然下意识的朝四周望了望,随即又恼自己这般没出息,昂起下巴道:“少拿他吓唬我!我这次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萧暮然深知她的脾气,知道眼下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不如等她气消了再哄。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曲一一独自一人抱着胳膊,倚在树下生闷气。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觉得全世界都在与她作对,连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在嘲笑她。
树下拴着闪电,原本正悠闲地啃着蹄边的嫩草,此刻却停了下来。他抬起温顺的大眼睛,静静望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姑娘,偶尔甩一下尾巴,仿佛也带上了几分不解的困惑。
曲一一看着闪电那副怯生生又带点无辜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是“蹭”地往上冒。
她瞪圆了眼睛,几步冲上前,几乎要指着它的马眼:“你这畜生!看什么看!连你也气我!没见过本小姐发脾气是不是?!再看!再看就把你剁了做烤全马!”
闪电吓得打了个响鼻,慌忙低下头,装作专心吃草的样子。只是那双耳朵却警惕地竖得老高,眼珠子还偷偷往上瞟,那神情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屋内的叶吟透过窗棂瞧着,只觉得今日的曲一一与那日医馆里虽娇纵却也明理的她判若两人。
本想去安慰她,被萧暮然拦下。
“小孩子心性,偶尔闹个小脾气,不用管她,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其实他是担心她出去会被当做受气包。
叶吟不知缘由,只是温顺地点点头。
夜色渐浓,凉意侵人。曲一一抱膝蹲在树下,气似乎消了些,却又化作了满腔的委屈。
此时,她又把闪电当作知心朋友一般,自言自语着:“闪电,我是不是很可怜呢?大老远来看他,人家倒好,心里根本没有我……你说,他是不是个大坏蛋呢?”
见闪电没有回应,她随手扯了根草梗撮它的鼻子。“你倒是帮我出出主意啊,整个下午,就知道吃。别吃了!”
“谁是大坏蛋呢?”萧暮然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一件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哼!”曲一一扭肩将他的外袍抖落到地上,赌气地背过身去。
萧暮然弯腰拾起衣服,仔细拍去沾上的尘土和草芥,笑道:“跟着我们的一一真是长见识啊,古人只说对牛弹琴,今日我算是见识了‘对马诉衷肠’。”
曲一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依旧不理他。
萧暮然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自言自语般说道:“唉,白替某人忙活一天,可惜啊,人家不领情。那这磨人的差事也不用费心喽,真是无事一身轻……”说着,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你!”曲一一猛地回头,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咬着唇,虽不说话,手却攥得紧紧的。
萧暮然忍着笑意,转身道:“想让我办事呢,就乖乖的,别让我操心,知道吗?”
曲一一转念一想,权衡利弊,还是找人要紧,暂且先不和他计较,来日方长。她松开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兀自嘴硬:“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哼!”
萧暮然看着她那副明明让步却偏要摆出高傲架势的孩子气模样,摇头苦笑。
曲一一进屋后故意绕过叶吟,径自踏入萧暮然卧房,毫不客气地扑到那张床上,揪过被子胡乱一裹,浑身上下每个动作都写着‘我在生气’。
跟在后面的萧暮然和叶吟对视一眼,相视一笑,双双不敢上前。待曲一一睡熟,叶吟才轻轻帮她将被角掖好,随后吹熄了灯去。
家中唯一的床榻被占了去,萧暮然正在外厅为叶吟搭设一个临时的床铺。“一一她……性子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叶姑娘多包涵。”
叶吟整理着被子,轻笑着摇头。
萧暮然铺好最后一层褥子,直起身子,看向她,眼中带着歉意,“今晚只能委屈你了,我……”
叶吟抬眸,静静地凝视着他。她深知他的细心与周全,总是顾及身边每一个人,但却唯独会忽略自己。她不想他如此辛劳,更不愿他因这点小事而心怀愧疚。
“萧大哥不必如此,”她低下头,声音温柔却清晰,“能有一席之地栖身,我已感激不尽。”
而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地说:何必与我说抱歉,能留在你身旁,于我已是欢喜。她忽然想起什么,复又抬眼问道:“倒是你,今晚还睡在树上?”
萧暮然微微颔首。
“夜寒露重……”
闻言她的忧心,萧暮然柔声道:“无妨,你安心歇息。”
叶吟将一件裘衣塞入他手中。
夜微寒,萧暮然微眯了一小会儿,见屋内两人均已睡熟,一掠轻功,决定再去探探那个“书生”。
近来,他虽探得一些消息,可仍摸不清这个人的底细。
其实这位“书生”名叫许清流,江湖人称“玉三郎”、亦唤“玉面佛”。
原本是淮北一位富庶人家的公子,不知何故家道突然败落,不久后父亲与两位兄长亦遭人杀害。
许清流本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天性喜文弄墨。然为报血海深仇,硬是弃文从武。据说不过数年便如愿以偿。此后性情大变,**随之暴涨,不折手段地想要重振家门。
可终因他心思缜密,做事审时度势,鲜少有人知其庐山真面目。
“玉三郎”、“玉面佛”此称号本为贬义,意在警示世人勿被他那如佛的样貌所蒙蔽。然而凡夫俗子中,又有几人能看透这幅皮囊下的蛇蝎心肠?
如今许清流派诸多死士监视萧暮然,看来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萧暮然虽不识得此人,但也猜得到他多半是为青菱烈而来,必须设法应对。
秦艾素来不是个容易心情低落的人,可今日,他却真切地尝到了心被揉碎的滋味。
同样他也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但今日,他不战而退,因为那个站在他对面的人,是他的兄弟。他无法与自己的兄弟刀刃相向。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做,独自一人喝着闷酒,喝着天地间只有自己知道的惆怅。
世间多情的人太多太多,可是能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心境下遇上对的人——这样的人太少太少……
这或许正是‘多情总被无情恼’亘古难解的缘由。
破晓时分,萧暮然回到山间小屋,抱剑倚树而立。恰逢叶吟款款而来,他忙跳下相迎。
突然闯入的黑影令叶吟本能地向后躲闪,心口一阵急跳。
“是我,是我。”萧暮然伸手虚扶住他,连声温言安抚。
叶吟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莫不是吓傻了,萧暮然脸上的笑意转为关切,仔细看着她的神情。
眸光相对,芸芸众生中,两个契合的灵魂,无需言语,便知彼此所思所想。
“又是一夜未眠?”
“哪有?睡得很好。”萧暮然下意识垂眼避了避。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确实,已两夜未合眼的他,双眼布满血丝。
“萧大哥,”叶吟的声音柔如晨雾,“我虽不知你昔日与今朝每日所忙之事,但我相信你定在干着非同一般之事。”
她顿顿,眼中忧色更深,“但你要时刻谨记,无论何时,务必护好自己周全,不然……”
萧暮然目光专注,静候下文。叶吟脸颊微红,声如蚊呐,“不然……那些关心你的人会心疼。”
关心我的人?萧暮然遥望远山,苍凉一笑,“自恩师仙逝,多年来我皆是孑然一身。何来关心我之人……”话音未落,他却蓦然收声,悠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女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