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然仔细检视这具尸体,试图从中寻找线索。
见他蹲着近身查看死人,秦艾虽不惧怕,但总觉晦气。身上未备红绳,他便解下扇坠上的红色盘长结,拉过他胳膊。
手系红绳辟邪?萧暮然先是一怔,继而眉眼含笑,这些年他与死人打交道早已习以为常,但秦艾的这番举动,仍让他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谁绑这个,碍手碍脚。”说着反将这唯一的盘长结快速系回秦艾腕上。
秦艾不识他的口是心非,盯着手腕处的红绳愣了一下,悻悻撇嘴,假装嫌弃,“喂,我说,今天你可得给我加鸡腿,还得用肥珠子伺候我泡澡。”
萧暮然沉默不语,继续仔细查看尸身。
“看来这几日你又有的忙喽。”秦艾压低声音交流。
萧暮然若无其事回道:“老天爷就是不让人清闲,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喂,你这是得罪了何人?如此的想置你于死地?”秦艾一脸幸灾乐祸。
萧暮然耸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
“别谦虚,像我这种野鸡没鸣(名),草鞋没号,自不会招来祸端,您老人家可是声名在外啊,最近又做了几桩大买卖?断了谁家财路?”秦艾笑问。
萧暮然笑而不语,手指仔细摸索那人的头颈和心口。只有伤到这些要害,人才会顷刻毙命。可这些部位竟无伤口……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不死心,再度细查。裸露的皮肤上连擦伤的痕迹都没有,那么……他用手细细抚过死者头皮,一寸一寸,耐心摸索。
忽然,在后脑勺处,他指腹触到一丝异样,萧暮然给了对方一个眼色。秦艾会意凑近,只见他扶着头颅的手指上,沾有微量血迹。
果然是他杀!
凶手应该还在附近,很可能在暗处密切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萧暮然心念一转,故意扬声道:“奇怪,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秦艾立刻大声附和着:“算啦,兴许是被你给吓死了!咱们走吧!”
二人佯装离去,穿林而过时却倏地闪身藏匿,不约而同回望。
方才打斗之处,果然走出一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样貌儒雅,双目秀气有神。他瞟一眼那个已死的手下,又望回萧暮然离去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气。那一瞬间的神情与他周身文雅的气质极为不符。
是他灭的口,也是他派人一直监视着萧暮然。刚才近百人袭击,目的只有一个——确定他手中的剑是不是青菱烈。
当他目睹萧暮然不出一剑制服众人时,他神情错愕,心里不禁一颤,暗自感叹:江湖真是豪杰辈出啊,这个人无论手里有没有青菱烈,都不能留!
萧暮然和秦艾对视后悄悄尾随。
那人步履方正有度,不疾不徐,举止文雅得让人难以联想方才的杀伐。跟过几条长街,见他踏入一家客栈,似于掌柜十分熟络,寒暄几句后便上了楼。
萧暮然并未贸然前去打探。
秦艾深知他这兄弟的能耐,放眼天下,恐怕除了和天下,鲜有人能伤他分毫。那么,会是和天下派来的杀手吗?
不,应当不是。当时曲一一也在场,虽然尚不清楚她和和天下的关系,但和天下没有必要拿她的性命做筹码……
萧暮然见秦艾盯着客栈出神,便示意离开:“走吧,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也是!”秦艾收回目光,却又正色道,“不过敌人,是会要你命的。下次,记得用剑。”说着,他用指尖敲了敲萧暮然那柄不起眼的旧剑。
萧暮然急忙推开秦艾的手,护着剑,眼神爱惜,“该出剑时,我自会出。”
“一把破剑还当宝贝供着……”秦艾摇头,“还有,这个人……”他指向客栈。
“不急!”萧暮然语气平静,好像这个人要杀的是别人。秦艾见状再次摇头,这才是他熟悉的萧暮然,永远从容不迫,万事不萦于怀。
牵牛要牵牛鼻子,打蛇须打蛇七寸。这道理再简单不过,而萧暮然最清楚何时该牵,何时该打。
此处离溢竹园棋舍不远。上次未能分出胜负,秦艾心中一直记挂,况且那位“婆婆”疑点重重,他便决定再去探个究竟。
没想到萧暮然也要同行。秦艾颇为诧异,要知道平日里的他宁可躺在小黑潭边晒太阳,也不会参合这种无聊之事。
兄弟二人边走边聊起那个颇具书生气的人。眼看转过巷子就到,却忽闻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摔砸声。
待走近,只见门栏上刻有“十两一弈”的匾额已歪斜到岌岌可危的角度,门板脱离了门框,这一切无声地诉说着此处经历的风暴。
两人对视一眼,踏过破门,快步入院。
院内竹子花卉尽折,竹叶残花四落,上面布满肮脏的脚印和暴力蹂躏的痕迹。
屋内更是凌乱不堪,黑白棋子洒落一地,墙上的字画被剥落,碎片飘散满屋。秦艾随手拾起地上的一副《大地春归图》,“大地”二字在泥脚印中依稀可辨,“春归”早已不知被撕扯到何处。
此等破坏能力,不禁让人瞠目结舌。
三个大汉如土匪一般,仍在将屋内所有能拿起的东西悉数摔坏。婢女哭喊着拉扯他们:“住手,快住手!”
萧暮然上前制止。几名大汉环顾左右,见屋内再无可摔可砸之物,方才大摇大摆离开。
萧暮然扶起婢女,问道:“没受伤吧?”婢女以娟试泪,委屈地摇头。
秦艾搜寻四处,未见棋人,忙问道:“你家主人何处?”
婢女答道:“主人未归。”
不好,萧暮然有种预感,叶吟也定出了事,来不及细想,飞奔出屋。秦艾本想询问婢女到底发生何事,见他急迫的样子,忙跟上去。
萧暮然的直觉向来准确。果然,医棚也未能幸免。
还未走近,最先闯入的是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草药味与木屑、尘土混杂的浊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院子里,原本晾晒草药的笸箩被挑翻,各种草药狼藉在地。角落里,碾药的石臼裂成两半,旁边散落着尚未捣碎的药材,还混合着碎瓷片和泼洒一地的深色药汁。
一本被撕得只剩封皮的医书耷拉着挂在灶间,纸页如枯叶般飘得到处都是。
那些捣乱的人还在肆无忌惮地砸着。
叶吟双手紧抓着一名男子的胳膊,眼神坚毅地望着他,这眼神不是求饶,亦不是愤怒,更像一种无声地质问。
壮汉的手臂肌肉虬结,黝黑发亮,轻轻一抬,叶吟的身子便跟着晃了几晃。
萧暮然心中震动:这究竟是怎样一女子?境遇如此,并没有吓得躲在一旁痛哭流涕,也没有呼天抢地。在她身上,仿佛真的看到一种“玉可碎而不可损其白,竹可破而不可毁其节”的气度。
萧暮然的眼神寒气逼人,用剑柄顶住那名大汉的胸口,将他逼退数步,随即转身护在叶吟身前。他不仅愤怒,更是为这群人欺负一个女子感到不齿。
那大汉似被那眼神震慑,竟然又向后连退几步。
秦艾虽没弄清来龙去脉,可也知道又是一群地痞欺辱弱女子的行径,怒火顿起,上前一脚将还在摔砸之人踹飞。
那人飞出数丈,“咣当”跌地。其余几人闻声停手,相互对视,估摸萧秦二人身手不凡,慌忙扶起同伴,狼狈逃去。
面对如此凌乱、面目全非的医棚。叶吟蹲下身,神色低落。
这满地被践踏成泥的草药,是多少个清晨踏露采撷才换来的?她已记不清了。望着手中沾满污浊的药草,她心痛却无力,最终轻轻摊开掌心,任由它从指尖滑落。
确实惋惜,萧暮然望着她,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对于叶吟而言,这些草药可是无价之宝,她甚至为了这些差点丢掉性命……
他移开目光,四下搜寻,想看看是否还有完好之物。
可这帮人太可恶,什么也没留下。
正在这时,溢竹园的婢女哭着跑进来,“小姐,不好了!棋舍被——”话到一半,她看清医棚的惨状时,顿时噎住,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一切。
秦艾恍然明白,眼前这位,便是那日的“婆婆”!既见真颜,不禁细细打量,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
想起那日溢竹园墙上所见之佳作,心中更生惊叹:北方有佳人,才貌世无双。
叶吟回过神,掏出荷包里所有银两,走近婢女,“对不起,小盏,吓着你了。这是月钱,去找新主家吧。”
婢女哭着抱住她:“我不走,不走……”
叶吟擦掉她的眼泪,安抚道:“你也知道的,我又得换地方了,跟着我,只会挨饿受冻,听话。”婢女眼见她如此坚持,多说无益。
叶吟转身,见萧暮然一直注视着她,嘴角抽动一下,勉强一笑。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悲伤与软弱,想说些什么来掩饰,却良久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低头搓搓手道:“……见笑了。”
萧暮然望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一向不擅安慰人的他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没事便好。”
“嗯。”叶吟像是回答亦像是宽慰自己,“没什么的……”
她的心早已麻木。没人知道这是第几次,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如影随形,总像幽灵般缠着她,如何都甩不掉。每找到一个新地方,刚安顿妥当,以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他们就会出现。
师父给的医书,妹妹和顾师哥留下的念想,珍贵药材……全毁了。而她,也一次次被迫流浪。
今日,叶吟终于被压垮了。她真的精疲力竭。
委屈、无奈、心酸几乎将她吞没!她忽然意识到,这广阔天地间,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她已无力再次坚强,实在没有勇气再次重新开始。谁能告诉她,何时是个头呢?
她不想再与这些魔鬼继续这种无意义的追逐游戏,她想单方面地退出。然而,这既不可能,也不被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