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冷冽的目光终于撤了。
云海当空严丝合缝地一闭,天幕又变回了那副灰蒙蒙的死样子。
青照这才敢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恶气狠狠吐出来。
紧绷到快断了的身躯猛地一松,整条蛇烂泥似地重重砸进血泥里。
肚皮里的红果子彻底化开了。
药力极狠,极霸道……
五脏六腑像在滚水里熬。
被剑气劈烂的伤口泛起钻心的痒。
焦黑的烂肉成块往下掉,新生的软鳞就那么顶着血水,细细密密地扎了出来。
她没敢多留。
天上刚才的动静太大,指不定还得招来什么不长眼的东西。
青照贴着林子边缘的黑影,悄没声息地一路朝东南方向游蹿。
这一动,她自己都暗自惊了一下。
太快了……那颗果子不光补了皮肉,更是硬生生拔高了她的底子。
原本死沉的蛇身,现在轻得不可思议。
遇水一溜烟,过坎不沾泥。
一路向东南,翻山越岭。
眼前的天地,看着看着,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这片野地里爬,看的是哪能藏身,哪有能填肚子的活物,哪又盘着能嚼碎她骨头的硬茬。满脑子全是最本能的算计。
现在再看。
山头上的云雾,哪块是死气,哪块是瘴气,清清楚楚。
平日里不敢靠近的黑水河,底下也不过就是聚了团浑浊的水煞,一眼就能望穿。
“吼——”
腥风扑面。
一头生了黑角的野猪妖从刺柴棵子里猛撞出来,两根獠牙泛着幽蓝的毒光,直奔青照七寸就扎。
青照眼皮都没多抬。
甚至都没躲。由着那股腥风扑到眼前,蛇尾在半空里诡异地一折,带起一声裂帛般的锐啸——
“啪!”
脆响。都没动用妖气,纯凭这副刚长好的肉身蛮力。
那头几千斤重的野猪妖连声都没吭,直接被抽得倒飞出去,一连撞断三棵合抱粗的老树。
脑浆崩裂,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死透了。
放以前,碰上这种硬茬子,她得盘算怎么下毒、怎么绕后、怎么拿命去拼。
现在,不过是顺道甩个尾巴的事。
但青照心里没半点痛快。
她冷冷扫了那堆烂肉一眼。太弱了。弱得连让她停下来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偏偏这一刻,七寸上新长出来的软鳞,毫无预兆地紧缩了一下。
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新皮,又不轻不重地往下按了一把。
青照的呼吸猛地乱了一拍,刚想硬压下去,皮肉先不听使唤地发起麻来。
那股子湿热的、带着点甜腻的狐臊味儿,跟活物似的幽灵一样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火红的影子怎么绕着她转圈;那条滚烫的狐尾怎么贴着皮肉一寸寸碾过去;还有那句高高在上、轻飘飘的估价……
“你要是拾掇干净点,拎回去当个小玩意儿养着解闷,倒也成。”
青照死死盯着地上那头野猪。
她现在随手抽死这头畜生,和那只狐狸低头看她,有什么分别?
甚至连天上漏下来的一道佛光,都能压得满山活物连头都抬不起。
在这片破山林里称王称霸,算个屁。
她蛇尾烦躁地在泥地上狠狠抽了一记,试图甩掉那股顺着七寸蔓延的异样感。
她才不惦记那只狐狸。她是记死了那种被人随手按住要害、随手评头论足,连反咬一口都做不到的憋屈。
这里没东西能按得住她了。可那只狐狸能,半空里的剑修能,那九天之上的一道目光也能。
不够。这点本事,去给人家当个玩意儿都嫌硌手。
青照收回视线,蛇尾猛地一拍地面。速度催到极致,化作一道青线扎进东南方的莽林深处。
不知游了多少日夜,周遭的地气悄无声息地变了。
林子里的瘴疠和腥臭味,不知何时被滤了个干净。
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清灵,吸上一口,连骨缝里都透着舒坦。
青照放慢了速度。
前方不再是穷山恶水。
凭空拔起几座插进云眼里的孤峰。
山势极陡,透着一股子压人一头的冷清气派。
她抬头看。
风从云雾深处刮下来,隐隐约约的,竟送来几声极微弱、极清越的钟磬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