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照盯着泥地里那颗红透的果子。
果皮上还沾着那只狐狸的残温。
那股甜腻逼人的狐骚味儿混着幽香,跟长了倒刺似的,顺着七寸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
贴着鳞片逼近的屈辱,连生死带皮肉全被人捏在爪尖上随意盘弄的难堪,梗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她猛地张开蛇吻,连带着泥水和血沫,一口将那颗红果囫囵吞了下去。
果肉入腹,顿时化作一团滚烫的洪流,蛮横地撑开快要干涸的经脉。
崩裂的鳞片底下,血肉开始发痒、结痂,力气一丝丝窜回这条残破的蛇躯里。
绝不是凡品。搁在平日,这一口够她省去数年苦修。
但有些东西,比剑气劈的口子更蛰人。
青照脑子里甩不掉那道火红的影子。
那只软绵绵又透着恶意的爪垫,不轻不重地压在致命的七寸上往下碾……就那一下的发毛心悸;
粗长滚烫的狐尾,贴着翻开的皮肉一寸寸撩过去,逼得人浑身过电似的战栗发麻;
还有那句高高在上、透着狎昵的估价:
“拾掇干净点,拎回去当个小玩意儿养着解闷。”
在人家眼里,她连个正经妖都算不上。
顶多是路边碰巧撞见、按着随意盘弄两下,又顺手丢个果子打赏的玩意儿。
青照死咬着牙,蛇躯一寸寸在烂叶堆里盘紧,鳞片蹭得直立起来。
洗不掉伤口上那股子让人浑身发软的狐妖气味,她索性不洗了。
就把这贴身的触感、这味儿、这高高在上随手施舍的轻慢,拿刀子死死刻进骨头里。
这笔账,总有一天要算。
力气刚回了极分,青照正准备贴着地皮钻进深林,避开刚才大战惹来的动静。
就在这时。天变了。
林子里的血腥气,连同红狐留下的那丝黏人余味,突然被一股庞大到没边儿的气息,硬生生抹平。
没起风,没打雷。
原本昏暗幽深的林莽上空,极高的穹顶突然裂开,生生砸下一片纯净浩瀚的金色光瀑。
紧接着,若有若无的梵唱声从四面八方钻出来。
不刺耳,甚至透着股让人通体舒泰的慈悲。
可骨子里,却是一种不容置疑、强逼着人就范的绝对霸道。
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虚影,在九天之上缓缓转动。
佛光普照……
这不是修士在斗法。
这分明是哪路西方大能路过,或者是佛门重宝出世,正拿浩荡佛威,强行超度这方天地的戾气。
金光水银泻地般扫过山林。
深林里,那些平日占山为王、凶悍异常的妖兽精怪,此刻全成了哑巴。
开智的没开智的,无一例外,全在金光下抖成了筛子,死死趴伏在地。
那是直击神魂的镇压。
佛光落在了青照身上。
没飞剑撕裂皮肉那种剧痛。
反倒是一种让人骨头酥软、连反抗的念头都要被硬抽干净的沉重与安宁。
脑子里有个宏大的声音在回荡。
像只无形的大手,不紧不慢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抚,一声声劝:
放下,低头……臣服。
卸干净这身凶性,软下骨头磕进泥里,就不用再受这扒皮抽筋的苦,便能得大清静、大极乐。
青照的蛇躯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骨节被这股无形的“慈悲”压得咔咔直响,刚长好点的皮肉又崩出细密的血珠。
太安逸了……只要低头,随这股力量从里到外洗刷个通透,就真的不用再挣扎了。
可就在她的下巴尖快要沾上那片烂叶堆时,一股无名邪火“轰”地从七寸窜了上来。
她猛地想起了红狐按在那的爪垫。
那要命的软肉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揉捏碾压的滚烫。
近在咫尺的湿热呼吸,身体本能发僵的屈辱,还有那句轻飘飘又居高临下的嘲弄……
“那种烂泥地也趴得下去?”
白衣女修要一剑剁碎她。
红狐把她当玩意儿估价,按着挑拨完,又嫌她脏。
现在,这漫天神佛连脸都不露,随便漏点光,就要强按她的头,逼她趴平了做个磕头的泥塑!
这世上高高在上的东西,他娘的一个比一个霸道!
“滚!”
青照在心里嘶哑地狂吼。
前世为人的傲骨,这辈子烂泥里生磨出来的凶性,死死绞成一股不要命的戾气。
不信命,不服输,更死也不低头!
被剑劈过,被妖强压着拨弄过。
要是现在让这道佛光给泡软了骨头,她就真成了滩烂泥!
“嘶——”
强顶着那如渊如海的佛威,硬扛着那股要把神魂都抽空的压迫感,青照的蛇躯,一寸、一寸地向上拔。
浑身鳞片倒竖,身子因为用力过猛细细地抽搐。
鲜血顺着蛇皮吧嗒吧嗒往下淌。
但她的头,硬生生从烂泥里拔了起来!梗着脖子,死死瞪着那片金光万丈的天穹。
骨头在响,神魂在颤。但她没趴下。
短暂又漫长的死撑里,青照第一次把这世界看清了。
哪只有深山的虎豹豺狼。
凌空御剑视妖如草芥的修仙者;
抬手轰飞剑修、贴着脸把众生当玩物的大妖;
还有这虚无缥缈、一念压服万界的漫天神佛。
在这张森严得能把人憋死的层级大网里,她连只最底层的蝼蚁都算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九天之上的梵唱渐渐淡了。
金色光瀑如退潮般收得干干净净,林子里的阴湿冷气重新返了上来。
趴伏在地的群兽依旧抖着,不敢挪窝。
青照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地盘在烂叶堆里。
就在佛光彻底散尽、天穹眼看要合死的那一瞬。
青照浑身的鳞片,突然不受控制地猛烈一炸!
一股比面对女修、红狐时还要恐怖百倍的寒意,瞬间扎透了她的三魂七魄。
直觉清晰得毛骨悚然。
在极远极高的冥冥之中,在凡人与普通妖物根本碰不着的九天之上。
有一道冷冽宏大又没法形容的目光,越过了无尽山川云海,在她这条浑身是血、因为死撑而绷得发颤的小青蛇身上,带着扒皮抽筋般的透视感,冷冷停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