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风里那丝极微弱的钟磬音,青照一路往孤峰绝壁的最高处游。
越往上,云雾越厚。冷得出奇。不是冰雪冻骨头那种寒,而是一种活物绝迹、把人间烟火和山野腥臊全抽干了的死寂。
穿过最后一层发粘的白雾,眼前豁然一空。
绝壁顶上,半嵌着一座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古庙。没山门,没牌匾。两排粗大的青灰色石柱硬撑着破烂穹顶。石柱上生满暗绿厚苔,偶尔露出的几道刻痕,全是大荒年代认不出名目的鸟兽风云。
青照盘在庙前,呼吸本能地放轻。
太老了。风刮过石缝,都透着股洪荒独有的苍凉。跟这残庙一比,那只漫不经心的红狐,半空里那不可一世的剑修,简直就像两粒灰。
她贴着地皮缓缓滑行,鳞片擦过一地碎裂石砖,探入正殿。
极暗。可灵气浓得吓人,几乎结成一丝丝白雾在半空里流转。大殿正中,供着一尊极高的神像。
脸早风化成了平的,只勉强看出是个人身,可下半截,却实打实地盘着一圈又一圈粗壮蛇尾。
青照瞳孔猛地一缩。体内那一丝刚修出来的微弱妖力,连带着浑身血肉,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收。
是同类。却浩瀚古老得让她生不出一丁点亲近,只有血脉最深处、被天敌按住一般的绝对压制。
她本能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轰!
蛇头刚越过大殿中线,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毫无预兆地当头砸落。
没杀气。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至高规则。不讲理,不分说。就是要所有低贱血脉,老老实实贴地盘伏,顶礼膜拜。
“砰”。
青照半截身子被死死按进冰冷石板。
刚长好的皮肉又裂了,暗红血水顺着石砖缝往外渗。脊骨被压得咔咔直响,那股无形力量死死压着她后颈,一寸寸往下碾,非要把她的头强行贴死在泥地里。
这姿势太熟了。
熟到青照眼底瞬间烧起一团血红戾气。
下巴几乎已经蹭到了粗糙石面。就在那一刹那,七寸上那股深埋的酥麻和发烫,像被火星子凭空燎了一记,极其突兀地炸了开来。
明明大殿里空无一物,她死咬紧牙,身体却抢先一步起了反应。
那只毛茸茸的爪垫,又软又韧,就那么隔着一层薄鳞,不轻不重地压在她软肉上往下碾。指甲故意不收,停在皮肉将破未破的地方,带着点狎昵的试探,顺着七寸一寸寸往下勾。
那股子湿热、甜腻的狐狸骚味,逼得极近。几乎是贴着眼皮,肆无忌惮地低头嗅闻。温热呼吸擦着鳞片掠过去,激得青照浑身猛地发僵,尾尖不受控制地细细抽搐,想躲,又被死死按着躲不开。
“那种烂泥地,你也趴得下去?”
“拾掇干净点,拎回去当个小玩意儿养着解闷……”
红狐那声慵懒戏谑的轻笑,贴着耳根滑进脑髓。根本不是嫌她脏。分明是看穿了她绷成了一根弦,明知她受不住,还要故意拿爪尖拨弄两下的从容。
趴在烂叶堆里,那是没得选。佛光压顶,差点以为只能认命。
但现在,在这破庙里,青照心里那股子前所未有的凶性,硬生生被身体这股不受控的丢人反应彻底逼到了极点。
拼死拼活爬上来,不是为了换个更老的地方继续磕头!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终于长了点本事,有资格去给哪个大妖当个随便□□的玩意儿!
“嘶——”
极凄厉、极惨烈的一声破音嘶鸣。
崩裂的鳞片不管了,快断的脊骨也不要了。那一丝刚聚的内丹之力,连同满身蛮力,全数死灌进前半截蛇躯。
咔!咔!
骨节强行错位。硬顶着当头砸下的威压,在血水与石板的刺耳摩擦里,青照死撑住地皮,硬生生把那颗快要贴死在泥里的蛇头,一点点、一寸寸地往上拔。
软鳞崩飞,血肉模糊。
硬是没趴下。
她梗着那条皮开肉绽的蛇颈,把前半截身子挺得笔直。猩红竖瞳穿透幽暗,毫不退让地直逼那尊高不可攀的无面神像。
宁可下一秒被碾成一摊烂肉,也绝不磕这个头。
空气彻底凝固。风停,灵雾死寂。
那股要将她碾碎的恐怖威压,在青照彻底昂起头,视线与神像平齐的那个瞬间,突然像退潮一样收得干干净净。
青照脱力地狠狠晃了一下,浑身虚软得发抖,牙关咬出血腥味,死活没瘫下去。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嚓”。
那不知立了多少万年的神像眉心,剥落下一小块石皮。一缕温润清透的微光,像片没重量的羽毛,精准地笼住了青照满是血和冷汗的蛇身。
伤口剧痛瞬间被抹平。一股前所未有的古老气韵,水一样顺着破烂鳞片直透神魂,把她那一身竖得像刺猬一样的紧绷,轻轻抚平。
沐浴在清光里,青照隐约听见了一声叹息,不知从多高远的虚空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