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GL] 第14章 第 14 章

白玉石阶冷硬入骨，青照身上带出的那股烂泥塘腥气，在这仙家地界显得格外刺鼻。

青照死死趴在血泥里。半截蛇身绷得太紧，快断了。

右边鳞片早炸开了，肉翻在冷风里，针扎一样地发着颤。血止不住，底下那层枯叶全浸透了。一喘气，肺里像咽了口带火星的炭，那股疼顺着脊梁骨一寸寸往下刮。

眼皮都不敢眨，就死盯着前头。

百步外，白衣女修脚不沾地悬在半空，脸冷得像冰。头顶那口飞剑寒芒直吐，剑尖斜指，下一寸就能把这片台阶连她一块儿剁成烂泥。

青照死咬着牙。

就差一步。就差这一口气就能凝丹，凭什么交代在这儿？

身子在本能地发抖，想钻泥，想逃。可前世当人的那点骨气，混着这辈子养出来的妖性，硬把她钉在原地。

退个屁。就算是死，只要还剩半口气，也得从那高高在上的女人身上撕块肉下来！

飞剑寒光一炸。女修手刚抬半寸——

“歘”！

斜刺里撞出个红影。太快，青照眼前只闪过一条残红。

都没等看清，一股极浓却不呛的狐臊味儿，裹着股说不清的甜腻幽香，蛮横地挤进鳞片缝隙里，生生压瘪了周围的血腥气，直冲鼻顶。

青照本能地往后缩，尾尖猛抽，刚要弹出去拼命。

那影子却刹在她跟前几尺。

是只狐狸。

毛红得滴血，没半根杂毛。大尾巴在后头懒洋洋地扫，长长的狐狸眼里，全在看戏。

它没远远站着，反倒凑上来，绕着青照不紧不慢转了两圈。太近了。根本不该这么近……那毛茸茸的尾巴尖，就那么似有若无地擦着她炸开的伤口边沿扫过去，惹出一阵钻心的麻痒。滚烫的体温隔着半指远逼过来，烤得人发慌。青照只要猛一抬头，蛇牙就能咬断它的脖子。

但青照没敢动，整条蛇僵成了一截死木头。

这狐妖身上的气太重了，压得死人，比天上那女修不知道凶多少倍。它就这么不遮不掩地拿眼刀子刮她，上上下下，眼神跟看一件随便能捏死、又实在想上手盘弄两下的玩意儿没两样。

半空的飞剑僵住了。白衣女修死盯着这冒出来的红狐，脸色变了几变，捏剑诀的手指掐得发白，硬是没敢落剑。

红狐连半个眼角都没往天上分，就盯着青照。

它往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停在七寸边上。前爪抬起来，冲着那要命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压了下去。软绵绵的肉垫贴住致命的皮肉，故意似的，往下碾了半寸。

青照的呼吸一下全乱了。一股带血腥的战栗顺着脊椎骨直窜脑门。底下的鳞片根根乍起，本能想躲，可那轻飘飘的一爪按在上面，竟压得她半边身子发了软。

红狐把她这副绷着等死的样儿看够了，这才低头，毫不客气地凑上来嗅。

鼻尖、胡须、下巴上的软毛，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蹭着崩裂的鳞边。又烫又香的呼吸直挺挺扑进血淋淋的嫩肉里，还没走，停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喘了两口气。

只是点毛尖儿的刮擦，那股麻乱的燥意却死活压不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爬。青照浑身往里缩，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细细抽着，又耻又恨。这哪是闻味儿，这是按着个快死透的东西看乐子。

“还凶？”

极轻的一声笑，直接撞进脑子里。带点哑气的气音，酥媚入骨，透着股打发小猫小狗的漫不经心，吃准了她现在动弹不得。

青照真想一口咬死它。

明知道咬不透，明知道会死，她也受够了被人拿这种眼神来回掂量，受够了这么被摆弄。

但她咬死了牙关，没动。

身子还是僵的，尾巴尖还是不听使唤地抽。被狐爪碾过的七寸烫得吓人，那股要命的麻劲儿怎么都褪不下去。她烦透了这股本能的怕，更烦自己被这么明晃晃地轻薄了竟然起反应，在心里往死里骂自己。

红狐直起身。

爪子伸过来，比刀还利的指甲停在皮肉外头，没扎进去，反倒带着点狎昵，拿软乎乎的爪垫在她脑袋上推了一把。不重，却霸道得很，硬逼着青照转头对上它。

头被拨得偏了半寸，下巴擦过软得要命的狐狸毛。青照强压着那股从骨缝里冒出来的别扭劲儿，硬梗着脖子又拧了回去，死盯天上的女修。

“命都没了，还看块破铁？”红狐嗓音里透出兴味，“小东西，快死透了火气还这么大。有意思。”

它慢悠悠转身，那条大红尾巴顺势一扫，沿着绷直的蛇身一寸寸磨人地撩过去。到了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它偏不停，反而刻意压低尾巴，毫不避讳地在烂肉上不轻不重地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一下裹着妖气和滚烫的体温，重碾在劈开的脊骨上。青照疼得鳞片疯颤，身子猛一哆嗦，硬是被这不讲理的力道掀得半翻过来，肚皮都露了一半。

疼是真疼。可那股湿热的狐媚味死压在伤口上，侵略感太重了，闷得她气都喘不匀，只能狼狈地把那声发颤的闷哼咽回嗓子眼。

这味儿，她记住了。青照眼眶发酸，死死闭上眼，就当这放肆的爪子尾巴全都不存在，由着它打量活物似地摸来碰去。

红狐在玉阶前停住，回头瞥了眼青照，又扫了眼半空僵着的女修，满眼嫌弃。

“那种烂泥地也趴得下去？”它抬抬前爪，冲着那摊腐叶血泥比划了一下。目光顺着蛇尾一路上挑，把青照看了个透，“骨相生得倒不错。你要是洗干净点，”声音压下来，带着股轻浮的估价，“拎回去当个小玩意儿养着解闷，也成。”

这句话，比刚才那女修的飞剑还要扎人。

青照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不怕死，也不怕被轻视，但红狐这种看物件的眼神，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她的底盘上。

那距离太近，近到青照觉得，自己曾在阴沟里为了活命活吞带毛死耗子、在冻泥里趴草窠连心跳都死死压住的穷酸和狼狈，全被对方这一眼给扒了个精光。

在她饿着、躲着、像个纯粹的畜生一样一点点扒着活下来的时候，在这种高位妖物眼里，她身上那些拿命滚出来的鳞片，充其量只配当个解闷的玩意儿，甚至还嫌她不够干净。

青照咬紧了牙关。越是觉得难堪，她越要把脊骨挺得笔直，哪怕七寸刚才被按得现在还在隐隐发麻，她也没有低头。

“吧嗒”一声。一颗红透的果子滚到眼前。果皮沁着浓香，上面还沾着那股黏人的狐狸体温。绝不是凡品。

“还端着？怕我毒死你？”红狐看够了青照又僵又恼、又敏感得直抖的憋屈样，眼里那点恶劣的戏谑总算平息了，这才悠悠然转身，正眼对上白衣女修。

那修士脸早白透了，飞剑上的寒光都在哆嗦。

红狐眼皮都没多抬，爪子随意一挥。

轰！

一道厉极的红芒平地炸开。白衣女修连人带剑被砸得倒飞，狠狠掼在极远的山壁上，半点动静都没了。

“滚远点，碍眼。”红狐收爪，回头最后扫了青照一眼。没半点慈悲。撩拨完了，喂完了，就剩随手打赏叫花子似的散漫。

红影一闪，踩着那一团团若有若无的火云，大摇大摆地顺着白玉阶往更高处的山门走去，林子里早没了踪迹。就剩一地残温，和那股散不掉的骚香味。

青照瘫在血泥里。僵死的骨节一点点松开，铺天盖地的虚脱砸下来。

她死盯着面前那颗沾着狐妖余温的红果，胸腔起伏得吓人。七寸上，狐狸肉垫按过的地方还烫着；脑袋边，那利爪推过的冷意也还没散；那条狐尾从上到下蹚过去时，碾出来的钻心疼，和那股让身体失控的要命酥麻，全死死印在皮肉里，抖都抖不掉。

连句正经话都没留。纯粹把她当成个随手逗弄的玩物。

青照没有丝毫犹豫，张嘴将沾着血泥的果子一口吞下。精纯的药力瞬间在腹中化开，疯狂修补着断裂的骨肉。

她盘在玉阶上，冰冷的竖瞳望着红狐消失的方向。这口窝囊气，总有一天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也第一次看清了。原来在这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不是所有妖都要像过街老鼠一样挨打，连正统人修都不敢拦。

妖与妖之间，也是分层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