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李 第8章 小王子和玫瑰

李霁山的房间很整洁，进门就能看到一个很大的书架。

林青云不好意思在男生房间里到处乱瞥，努力地把自己的视线范围控制在他的书架周边。

纵使林青云家的书不少，面对李霁山的书架她还是发出了羡慕的喟叹。

他的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和林青云看完书随手放回书堆里的状态完全不同。

暖黄的灯光使棕色木质书架看起来很温暖，空气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油墨味。林青云看见了全套的《哈利波特》，还有很多在班上非常流行但是鲜有人有全册的儿童文学读本，科普类书籍、历史类书籍、经典文学，还有很多林青云没听过名字的书。而在她正前方的一格书架，放着一排艺术类的书——画册，摄影作品集，美术史……

“书架上是我看完或者准备看的，还有一部分在箱子里没有拿出来，”李霁山将手指搭在放艺术类书籍那那一格书架，“关于画画的就是这些了，你有想看的吗？”

林青云眨眨眼，很认真地发问：“你是准备开书店吗？”

李霁山被她认真的幽默逗笑：“只是我比较喜欢看书，所以买了这些。”

“你什么类型的书都喜欢看吗，李店长？”林青云的眼睛也弯起来，微微侧头看着李霁山。

李霁山没有对她的称呼发表意见，温和道：“什么都看一看，就知道自己喜欢看什么了。”

显然，李霁山的家境使他不必考虑书的价格。

林青云不再客气，她抽出一本画册，开始翻看。她一本一本地抽出书，又一本本放回去。最后她挑了一本色彩最明丽斑斓的画册，虽然她看不太懂，但是觉得很美。她正准备告诉李霁山，余光忽然注意到了一本名字很特别的书。

她将那本书抽出来，一本摄影集，封面上的名字是——《你好小朋友》。

她翻了几页，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她决定这一次要借两本书。

在她挑书的时候，李霁山就坐在一旁安静看书，毫无催促监督之意，这让她觉得很舒服。

“我借这两本可以吗？”林青云把她挑好的书拿给他看。李霁山抬起头，轻轻扫了一眼：“可以，这两本我也很喜欢。”

林青云在等待他的下文，但他说完这一句似乎就没有什么要说的意思。

“你不叮嘱我注意不要把书弄坏了吗?”林青云有些疑惑。

“没关系，弄坏了再买就好了，”或许是因为处在自己熟悉的环境，李霁山的姿态很放松，“而且我比较在意书的工具价值。”

“工具价值？”

“只要能看就可以，看书的时候只要看得舒服卷角什么的都没关系。”

林青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你不借一本教你画画的书吗？”李霁山犹疑片刻，还是问道。

林青云摇摇头：“我看了一下，太枯燥了。我画画只是画着玩，好多时候只是觉得把那些东西写不出来，所以才画画……可能我只是喜欢四处去保存画吧。”

最后一句话林青云说得很犹豫，她还是第一次去思考自己为什么画画，还是对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男生说这些——但是她觉得李霁山可以理解。

“摄影？”李霁山的目光落在《你好小朋友》上。

林青云点点头，脑袋后面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

李霁山也点点头：“那也很好，祝你开心。”

林青云意识到他是在回赠她祝福，她这时才注意到李霁山在看的书是《小王子》。

“你很喜欢这本书？”她随口问道。

他点了点头，又抬眸看向她，像是没明白她怎么发现的。

林青云笑起来：“你刚刚和我说起工具价值，可这本书这么旧却没有任何破损或者折角，显然主人非常爱惜。”

李霁山很淡地笑了笑：“很有侦探天赋呢。”

“这是个又浪漫又温暖的童话故事，我也很喜欢。”

李霁山合上书，手指抚过封面上的玫瑰，目光有些悠远：“是吗。”

“我倒觉得这是个很悲伤的故事。”

林青云一怔。

“那你为什么喜欢《小王子》？”

他沉吟片刻，“可能是因为星球间的旅行很浪漫吧。”

暖黄的灯光在他的头顶投下橙色的光晕，他靠着椅背，姿态舒展：“谁知道会不会有一颗星球上只有一朵栀子花呢。”

林青云顺着他的想象发散下去：“也许有一颗星球的人每个人都有一颗星星……哇，我也想要一颗。”

李霁山弯起眼睛：“这颗星球上的人应当很幸福。”

他们又继续发散思维，想象着妖精的星球、一直是落日的星球和开满了花的星球。

人在聊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容易滔滔不绝，也容易因为过度的兴奋而过度自我暴露。

“所以我也想像小王子一样在星球间旅行。”——在两人都笑起来的一个时刻，李霁山就这样轻易地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说出了口。

幼稚的、脱线的、虚幻的渴望。

话一出口，李霁山迅速地感到不安。

过度的自我暴露是一种危险。

他微微蹙眉，想把这个话题揭过。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的脸上浮现处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青云未动，而是很认真地看着李霁山的眼睛。

“那如果你开始旅行了，请记得给我寄明信片。”

李霁山避开她的视线，但还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宇宙里没有邮局呢。”

林青云歪头，马尾从肩上滑落，在空中晃动。

“那你就给我打电话吧。”

他眼睫低垂，一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

半晌，他还是轻轻点头：“好。”

他们并肩出门，在他们的身后，月光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两个小孩的声音遥遥地传来。

“你也会离开玫瑰自己在宇宙里面旅行吗？”

“我会带上她。”

……

*

人在回忆时，气味是连接画面的线。拉动线，那些被折叠的岁月就如同电影在眼前一帧帧闪过。

对于林青云来说，这个夏天混杂着雨落在泥土里激起的生涩青草味，铜版纸散发的油墨味、西瓜的清香味，栀子花甜甜的香气，还有李霁山身上干净的柏木气息，安宁、悠长。

这个夏天，林青云常常和李霁山借书。每当她在他的书架前找书时，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书。有时候林青云随意翻看又入了迷，她在书架前一站就是很久。

某天起，书架边就多了一把椅子。

后来，他们一起看书的时间逐渐拉长。

李霁山的房间窗明几净，李爷爷会为他们端来西瓜，他们坐得不近也不远，林青云的鼻端常常萦绕着柏木和油墨的味道，书页上有时是斑斓的画，有时是清晰的照片，有时是跌宕的故事。

在这样的阅读中，林青云对摄影的兴趣愈发浓烈，可惜她暂时还买不起一台相机。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攒钱。

在这之前，她可以先画一画李霁山，虽然他会在她征求他意见的时候温柔同意，但是他常常连呼吸都僵硬住，白皙的手指在书页边微微蜷起。

林青云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于是也一并画了下来。

林青云也会拿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书给他看，不过出于某种自尊心，她还没有邀请李霁山看过她的书架，毕竟她的书实在是太乱了，她决定哪天整理好了再邀请他来看。

不过，李霁山也从没有对她的书架表达过好奇——他似乎从来不曾对她提出任何请求。

在这样稀松平淡的相处中，林青云与李霁山的关系很自然地拉近，对于她画他这件事，李霁山也越来越习以为常，他不会再在她拿起笔的时候僵住，也不会在被她看着的时候感到不自在。他可以很松弛地继续看书，做自己的事情，不过还是会在那道视线下悄悄红耳朵。

林青云发现李霁山虽然看似温和礼貌，毫无攻击性，但是他对于这个世界上大多事情的看法都极其理性，是和他的温和的气质截然相反的锐利。

当然，这种锐利常常被温和掩盖，在非常罕见的时刻，她才会窥见他锐利的一角。

当日子开始变得平静而规律，时间的流速就会悄然加快。

直到周明松拿着他的暑假作业上门求帮忙，林青云才意识到快开学了。

她从书里抬起头，有些无奈地叹气：“周明松，你的作业应该自己写。”

“谁让我的其他朋友都没写完！”周明松站在李霁山的房间里，拿着皱巴巴的作业耷拉着头，这位“大哥”此时已经完全屈服于他小学生的身份，完全失去了大哥的风范。

“大哥”也要写暑假作业啊！

“林青云！林青云啊——班长大人——”周明松开始变换各种不同的悲怆语调喊她，就差流两滴眼泪了。

林青云不堪其扰，无奈扶额。

李霁山放在书页边缘的手指悄然蜷缩起来。

“也不是第一次了嘛，姑奶奶啊你就帮帮我吧！我不会啊——”

在一旁安静许久的李霁山温和开口：“我来帮你吧。”

周明松当场找回了大哥风范，凄苦的语调瞬间变回正常，面上的表情也由痛苦转为愉悦，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抓着他的一只手疯狂摇，就差当场封他为二把手了。

“太谢谢了哥们！虽然我们不常在一起玩，但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林青云看着李霁山被他晃得面上少见地出现了空白的神色，默默捂脸。

事实上，周明松是个相当简单的男生。他很容易信任别人，对朋友也很仗义。上次鬼屋之行之后他自我感觉和李霁山相当投缘，可是李霁山很少出门。于是他便来他家找他——就撞见林青云和李霁山在一起看书。他很自然地婉拒了林青云一起看书的邀请，并且诚恳地发出了和他一起玩的邀请，然后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周明松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可以一动不动地看一下午电视，但是没法在放假的时候看一分钟书。

后来林青云拉着李霁山来找他玩，他们还去了他和林青云常去的秘密基地。那次也可以说得上是愉快，林青云在最后还提醒他记得写作业——虽然他转头就忘了。

再见面就是今天了。

他其实不太好意思拜托李霁山帮忙，毕竟才刚认识一个多月。虽然李霁山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先求了大概率不会马上答应帮忙的林青云。

李霁山温柔地制止了他显然有些过头的动作，周明松这才把手松开，然后像是理智终于回笼：“可是你和我的作业不一样吧，那我怎么抄？”

李霁山微微歪头，他本以为周明松所谓的“帮忙”是帮忙抄作业，没想到这位“大哥”纯粹是想找一份答案然后自己抄。

他不免有些失笑。

随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弯起来，但是笑意很浅：“我可以帮你抄答案。”

林青云的眼睛微微睁大，眉头蹙起，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明松很认真地摇头：“那算了，我得自己来。”

李霁山坐在窗边，光透过窗户映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半明半暗。他浓密的眼睫低垂，最后一丝轻飘飘的笑意也散去。

“还有多少作业？”

周明松如实回答，林青云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跳——简而言之，他一点没动。

然后林青云就见识到了李霁山可怕的计划能力，他把他的作业精确分摊到每一天，然后论证一周完成作业的可行性——他的语调温柔又沉静，甚至为周明松规划了玩和看电视的时间。林青云在旁边听得都恍惚了，好像十页作业写起来也不难？

周明松也被李霁山“连哄带骗”的话说得一愣一愣，连连点头。

李霁山最后温和总结：“虽然暑假作业本身毫无意义，不用太认真。但是，你有不会的我都可以帮忙。”

最后，周明松约好明天来李霁山家写作业，带着对前途充分的信心离开了李霁山家。

林青云叹为观止。

“祝你好运！”她的眼睛弯起来，很是轻松的样子。

李霁山摇头失笑，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