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安余进入了中伏天,空气像是被看不见的笼子禁锢,没有一丝风可以逃逸。
但是林青云出门的热情并未被天气消磨。她经常带着一个空白本子和一支铅笔出门,流连于各个她觉得“好玩”的地方。
这是她从一年级就开始的习惯。
她会和附近的邻居们打招呼,观察在门边择菜的阿姨,观察在空地上跳皮筋的小朋友,观察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小孩。
她会去爷爷奶奶常打麻将的麻将馆,观察人们的表情,听他们的惊呼,听他们惋惜长叹,然后自顾自坐在吱呀吱呀转动的风扇下画画。
安余是个小地方,人口也很固定,大家都相熟,所以其实每天看到的人总是那些人,风景也都是那些风景,但林青云还是觉得很有趣。
某天,林青云在麻将馆的绘画即将结束时,她抬头看见了李霁山。
李霁山的气质很特别,让林青云联想到云雾缭绕的远山,所以哪怕麻将馆里人员嘈杂她也一抬头就注意到了他。
他也看见了林青云,很自然地向她走来。
李霁山是个喜静的人,林青云有些惊讶他居然会出现在这么嘈杂的地方。
“我奶奶觉得我不应该天天待在家里,让我多出门走走,所以我就出来了。”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主动解释道。
“我可以带你逛一逛好玩的地方!”林青云很热心地开口。
李霁山温柔道:“我敲了你家的门,可是你不在。”
林青云于是将本子合上站起来,“正好我画完了,现在就可以带你逛。”
下午四点,暑气依然浓重。在路过小卖部时,林青云让李霁山稍微等她一下。
林青云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根小布丁。
她将一根小布丁递给李霁山,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林青云直接道:“天气太热啦,照顾好游客是导游的职责!”
于是李霁山只能无奈笑笑,接过了冰棍,也接受了她的新身份:“谢谢导游。”
林青云带他去看了他们的小学,又带他认识了一些地标,还带他去了她和周明松常去玩的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林青云很喜欢打招呼,一路上碰见的认识的人她都会打一遍招呼,然后和李霁山再介绍一遍,托林青云的福,这个刚回安余没多久的李家小孩把该认识和不该认识的人都给过了一遍。
日暮时分,他们走过一处生长着柳树的河岸。林青云看着逐渐下落的太阳,停住了脚步。
李霁山于是也停下了脚步。
林青云望着落日的方向,问李霁山:“你觉得好看吗?”
此时残阳如血,太阳如同一个困倦的孩子,它缓慢地沉入睡眠,只投下温柔的余晖。水面浮动着细碎的金色,柳树的枝条柔软,像是要融化在金色的空气中。
李霁山点点头:“很漂亮。”
林青云伸了一个懒腰,随后直接在河岸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顺手把纸和笔放在了椅子上。
“这是我找到的,最适合看落日的地方了。”
李霁山和她保持了一些距离,也在长椅上坐下。
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落日。
“你在家里都是在看书吗?”林青云随意问道。
“嗯。不过奶奶觉得晚上灯光昏暗,看书对眼睛不好,所以我晚上就看电视。”李霁山的声音似乎也染上了夕阳的温柔。
林青云转头看向他,落日的余晖铺洒在他精致的面容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被柔和。
林青云一瞬间福至心灵:“我可以画你吗?”
李霁山有一瞬间的错愕,不过看着林青云激动的表情,他还是点了点头。
林青云于是摊开本子开始画画,她总是画一会就抬起头来看李霁山一眼,用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认真而专注地描摹他的轮廓。林青云过于投入,以致于她画完才注意到李霁山的脸已然红透了。
林青云有点想笑,又后知后觉他们的距离好像有点太近了,她甚至闻到了李霁山身上浅淡的柏木气息。
大概是在画画的时候她不自觉地靠得离他近了些。
林青云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微笑着朝他举起本子:“画好啦!”
画上只有简单的线条,整个画面说不出的干净舒服。铅灰色的线条勾勒出落日,柳树、河岸,还有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男孩,虽然没有面部的细节,但是李霁山有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短暂的借林青云的眼睛看到了他自己——看到的不是清晰的外貌,而是一种印象。
“画得很好。”他眼睫低垂看着她的画,说得认真而诚恳。
林青云短暂地愣住。她上一次把她的画拿出去给别人看,那位同学很认真地说她画得像一年级小朋友,后来她便很少把她的画拿给别人看了。
现在这完全是她的自娱自乐,是她在内心的小角落为自己建造的一座小房子,容纳她的奇思妙想和天马行空。现在她的自娱自乐被另一个人这样认真地给予了夸赞,她内心深处的小房子悄然生长出一丛花,一路蔓延至她的嘴角。
“我可以看看其他的画吗?”李霁山将手指压在画本的边角,抬起头询问她的意见。
林青云犹豫几秒,还是点点头。
李霁山的手指划过纸面,开始往前翻。
他看见坐在门边择菜的阿姨,看见在巷口摇尾巴的小狗,看见一株特别的草,茂盛的栀子花树,遥远的被云雾缭绕的山,……这些画大都线条写意,但是给人的感觉很鲜活,画画的人似乎并不追求画的精致漂亮,只是在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良久,他抬起头。
“都画得很好,你学过画画吗?”
林青云的眼睛亮起来,摇摇头:“我会照着书上的插图画一画。”
“你画得很漂亮,你真应该去学画画。”
李霁山之前看过班上许多上绘画兴趣班的同学的画,虽然他并不懂画画,但是他觉得林青云画得并不比他们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画给他带来的触动要大于那些同学的画。
林青云微笑着摇头:“我只是画着玩而已,兴趣班太贵啦。”
李霁山愣了一下,随后感到一阵抱歉。
在他下意识的想法里,上兴趣班和上学一样,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安余不是江宁,在这里,兴趣班不是所有人都会去的地方。
“没关系的,我自己画一画也够啦。能像现在一样拿着本子四处画我已经很满足了,据说上六年级之后时间会很紧,那我也没有时间画画了。”
林青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故作轻松道:“而且,我也不是很有天赋,没什么可惜的。”
她的侧脸柔软稚嫩,眼中却透露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可是我觉得你很有天赋,”李霁山语调冷静,完全不像安慰或者哄骗, “我有一些关于画画的书,可以借给你。”
“你想看吗?”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如水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点碎金。
林青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眼睛如同夏夜的繁星般明亮:“想!”
此时太阳即将完全隐没于地平线,世界沉入半明半暗,空气中的暑气慢慢散去,转变成微凉,而她的眼睛是最纯粹的明亮。
“李霁山。”
“嗯。”
“你真好呀,像你的名字一样。”
“谢谢你。”
林青云的双手撑在身侧,小腿在蓝色的裙摆下一晃一晃,像秋千来回荡。
“真的,我不是在忽悠你。虽然你有些时候显得很远……”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用词是否恰当,“但是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也许不快乐,但是我希望你以后要开心。”
李霁山微微垂下眼睫,好像有一层纱布被轻轻揭开,心脏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的眼中泛起一阵薄薄的雾气。
“谢谢……”
他低着头,黑色的额发垂在眼前,林青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他的眼睫如同蝴蝶翅膀一般轻轻颤动。
有种脆弱的美感。
*
晚饭过后,林青云洗过澡在院子里歇凉。她躺在爷爷的躺椅上,手边是一盘西瓜。她最喜欢看的晚间节目还没有开始,爷爷和奶奶在厨房里聊天,院门开着,一阵阵凉风穿堂而过。
惬意至极。
忽然瞥见门外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林青云于是起身走向门外,来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抱着一摞书。
“晚上好。”李霁山礼貌地打招呼。
“你是特意来给我送书的吗。”林青云歪头,有些惊讶。
李霁山点点头:“但是我不知道你对哪些感兴趣,所以多拿了几本。”
林青云思忖几秒,好奇心终于还是占了上风。
“那我可以看看你的书架然后自己选吗?”她的眼睛亮起,朝他走近了一步。
她已经做好了被他委婉拒绝的心理准备,但是李霁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温柔道:“可以。”
“没关系的……”林青云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他没有拒绝,“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