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李 第6章 糖果

林青云擦干眼泪，抓了把伞，和爷爷打了一声招呼便出了门。

林爷爷看着林青云奔跑的背影，大概知道她心情不好，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林青云打着伞在路上游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门，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是那一刻的情绪，让她很想远离那台电话。

她看着斜飞的雨丝，想着如果把眼泪混在雨里，是不是没有人会看出来她哭过。

雨丝斜斜地飘落在她脸上，林青云感觉到有一颗水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到了下巴，就像，她还在流泪一样。

也许她真的在流泪也说不定。

林青云穿过一条条小巷，她看见池塘涟漪阵阵，看见挂在晾衣杆上的衣服飘摇，看见小狗在屋檐下瑟缩着。没有遇见什么人，对啊，下雨的午后，理应少行人。

她的世界在雨中朦胧一片。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青云忽然看见斑斓的色彩像滴入水中的颜料一般在她的眼前晕开——是她家附近的杂货铺。缤纷的色彩与喧哗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世界。有人在讲价，有人在付钱，老板忙碌地在柜台后腾挪，脸上满是笑容。

她怔怔地想，明明走了很久，怎么又回到这里。

她看着人来人往，每个来杂货铺的人都有着各自的事情。她想问他们都有妈妈吗？他们都有完整的家吗？

她长到十岁，周围好像只有她的家庭是不完整的。

她站在货架前，看着塑料罐子里的彩色泡泡糖，忽然有点想吃东西。

林青云摸向口袋，悲哀地发现她没有带钱。她苦笑了一下，又觉得意料之中，人在倒霉的时候真的可以非常倒霉。至少她还有伞，现在离开不会显得过于窘迫。

一道好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还好吗？”

林青云转过头，看见李霁山的眉头微微皱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关切地看着她。

林青云不合时宜地想到，他难过的那天，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吗。

林青云决定转移话题，她尾音上扬，努力地使自己的情绪听起来高昂一些：“欸，你怎么在这里！”

李霁山指了指柜台，温和道：“我爷爷让我来买瓶酒。你呢？”

“我……我想买泡泡糖，但是发现没带钱，哈哈哈……”林青云干巴地笑了两声，她希望李霁山就说到这里，不要再问下去了。

李霁山从进门时就看到了林青云，她的额发和裤脚都湿了，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看起来有些狼狈，就像是一个熄灭了的太阳。

她的眼圈红红的，明显刚刚哭过。

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知道他人秘密的人，通常会将自己的秘密也交代出去。秘密是需要交换的。

而且，她现在看起来像坠落的水晶娃娃，好像他再问下去就会破碎掉。

李霁山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五元钱，塞到了林青云手里。

他温柔地看着林青云：“吃点甜的吧，这样你会开心一些。”

林青云马上就要把钱还给他，但是李霁山摇摇头：“就当是我谢谢你的李子吧。”

在林青云发愣的空档，李霁山买好酒走出店门。

最后，林青云听到了他的一句：“雨停了啊。”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内。

杂货铺的老板显然早就注意到了她，看她在店里站了许久但又不买东西于是便问她是来干什么的。

林青云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对老板说要五颗泡泡糖。

泡泡糖的甜味随着她的咀嚼蔓延至整个口腔，林青云走在雨后的小巷里，她一时兴起用力踩过几个浅浅的水坑。

水珠四溅沾湿她的裤子，但看着飞散的水珠，林青云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于是林青云一路踩着水坑回了家。

回到家奶奶惊呼了一声，连忙拉着一身水淋淋的林青云去换了衣服。

奶奶看了她半晌，最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抱了抱她：“青云啊，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的孩子容易痛苦。”

晚上林青云准备睡觉的时候，爷爷敲开了她的房门。

爷爷是个和善睿智的人，林青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情是爷爷看不透、理解不了的。

“青云啊，最近在看什么书呀。”爷爷笑吟吟地看着她。

林青云举起手里的书给他看封面，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爷爷点点头，问林青云：“你觉得哈利和马尔福适合做朋友吗？”

林青云摇头：“不适合，他们要是做朋友肯定会打起来。”

爷爷点点头，继续问：“为什么呢？”

“马尔福喜欢歧视别人，但是哈利完全不会这样。马尔福真像我们班上有些男生……”林青云还没说完，爷爷就打断了她，再问：“那如果强行让他们成为朋友呢？”

“那他们两个都不会开心吧……”林青云忽然意识到了爷爷想说什么。

爷爷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对啊，不合适的人在一起会让两个人都不开心。他们的思想理念完全不同，那他们就不适合在一起。

“青云，你的爸爸妈妈也是这样。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错，只是思想理念不同，所以不适合在一起了。如果强行让两个人在一起，就像强行让哈利和马尔福成为朋友，只会让大家都痛苦。那还不如分开。”

林青云想起来爷爷以前似乎也这么说过，只是她那时还不那么能理解。

她意识到她那小小的希冀，其实不能让她回到以前的幸福里去。

“这样对大家都好的，孩子。”

林青云心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但是也有什么被放下了。

她抱住爷爷，眼泪洇湿了爷爷的肩膀，爷爷一下一下地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你只是承担了他们的错误的结果，你没错……”

第二天，林青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包裹。里面有很多书，一些衣服，几个精致的娃娃，妈妈还在里面放了一些钱——林青云把钱放到自己的存钱罐里，爷爷奶奶从不干涉这些钱，任由她自己支配。

林青云认真地看了那几个娃娃很久。

她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妈妈在拒绝给她买娃娃之后突然蹲在街上大哭起来。妈妈一改平日的优雅与自持，哭得形象全无。林青云被吓坏了，她原以为大人不会哭，那天才知道大人和小孩一样，委屈起来也会哭。

那天之后妈妈下定决心和爸爸离婚，那是林青云记忆里最后一个一家三口共度的春节。

娃娃最终还是没有买，但是自那以后，妈妈就常给她送娃娃。

妈妈很愧疚吧。

那天的林青云也很愧疚。

她从前觉得，爸爸妈妈离婚都是因为她，但是她现在慢慢明白，不是的。在春节前夕她提出的要求毫不过分，那只是一根导火索，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她只是，没有那么幸运。

林青云收回思绪，从她的小钱包里抽出五块钱，又拿了一些零食，折了一支栀子花，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开门的人正好是她要找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上衣，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前，他本就白皙，黑与白的对比更衬得他显出一种锐利的漂亮来。

林青云眼睛弯起来，把栀子花递给他。李霁山接过花，如潭的眼中映出一点白色，他微微一笑，宛如清风拂过山岗。

“谢谢。”

林青云又把五块钱和小零食都递给他：“昨天谢谢你！但是李子的话你在替我上药的时候就已经还过了，所以我得把五块钱还给你。泡泡糖很好吃，谢谢你。”

李霁山摇摇头：“我给你上药是谢谢你带我认识周明松，而且那只是举手之劳。”

林青云也摇摇头：“不用分这么清楚，朋友就是欠来欠去才成为朋友的。”说罢不由分说把零食和钱一把塞给了他，马上要跑。

李霁山无奈地笑笑，在她跑开前叫住了她。

“心情好起来了吗？”

林青云点点头，朝他微笑：“吃糖很有用。”

李霁山让她稍等一下，转身进了门。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捧糖果，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色的光。

他让林青云摊开手，漂亮的糖果宛如彩色的精灵跃入林青云手心。

李霁山悠然收回手，他的气质很好，简单的动作做起来也很优雅。

林青云微微歪头，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就这么好看。

李霁山于是也盯着她看，如同盛了一池秋水的眼睛让人心颤颤。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那谢谢啦！”原本在这里就可以说再见，但是林青云忽然又不想说这么快。

“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林青云问道。

这其实不是个好话题，而且也和他们之前聊的东西毫无关联。

但是，这是个朋友之间才会相互问的问题。有些刻意，所以显得特别。

李霁山微微笑起来：“我转学过来，不用写暑假作业。”

看着林青云略带羡慕的目光，他又继续说道：“不过由于转学这件事太突然，我已经把暑假作业写完了。”

“你写得好快！我也快写完啦，早写完可以早点痛痛快快的玩。”

李霁山点点头。

林青云止住话头，很潇洒地朝他挥手告别。

栀子花和糖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