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睁眼又是熟悉的一片纯白天花板,额间的纱布层层缠住,江卿清有些意外,寻声望去床边坐着的那人。这些天一直心情不好的沈舒蔓,此刻脸色难看到极致,说话的态度也生冷梆硬。
“炸成傻子了?不会说话?”
“你说话的火药味太冲。”
“你不是很厉害吗?现在说你两句都不行了,是吧。”
“没说不行,我这人才刚醒呢姐,给个缓冲的时间呗。”
哪敢跟正在气头上的人讲道理,江卿清艰难的直起身,那人不再说话却还是将床头调整成合适的角度,默默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其他人怎么样了?”
“钱莱的胳膊脱臼了,不严重休养几天就行,唐云绮跟你一样脑震荡加多处损伤,在隔壁病房住着呢,昏迷了两天估计也醒了。”
“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说到这,沈舒蔓又蹙起眉,显然对这次的意外非常不满,叹口气严肃认真的说:
“泼硫酸的人是抓到了,但还在审问,说是看不惯你。你在外仇家还挺多啊?”
“你第一天知道有人惦记我的小命啊?”
原是想抖机灵逗对方,谁料牵扯到伤口,刺痛感令她倒吸一口冷气,江卿清不由得弯起腰。
看她如今这副强撑的虚弱模样,沈舒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天积攒的情绪全一股脑倒出来:
“那你明知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要是说没想到会爆炸,你信吗?”
“江卿清,你知不知道,如果钱莱她们没去找你,或者我们都没有赶来,你可能就死在那了!”
“老天保佑嘛,多亏诸位及时赶到,又让我捡回一条命。”
病床上的人说得轻松随意,生死对她而言早已置之度外,可越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越是激起沈舒蔓心里积压的怒火翻腾。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什么都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顾,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吗?任性起来,谁都拦不住你是不是!”
“沈舒蔓,你又要教训我?”
“我不可以教训你了吗!那谁还能说你,钱莱她们谁能够劝得住你?”
那人缓缓站起身,年长者的威压顷刻笼罩在病房内,将病床上的人团团围住,江卿清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沈舒蔓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双常年淡漠的眉眼里暗藏寒霜,她双手按在病床的防护栏上握紧,极力克制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说出口的话,暴露了她的不安,忍不住颤抖的尾音,是她想藏匿掩饰的后怕:
“在这节目开录之前,她们肯定有阻拦过,可你还是来了。一共才录制四期,你就被三次送往医院!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江卿清依旧安静的低头沉默,沈舒蔓步步紧逼:
“说话啊!别在那装哑巴!”
“我没得选。”
这句话说得很轻,浅薄缥缈,如同在风中飘荡的羽纱,抓不到握不住,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远方,再也见不到。
沈舒蔓慢慢倾身靠近对方,被注视的人浑然不觉,静静端详手臂上缠绕的白纱布。
她抬手想要抚摸那人的头顶,却听见病床上的人再度开口:
“沈舒蔓,你别再管我了。”
“为什么…”沈舒蔓愣住。
“我不会听话的,你只会更加难过。”
这是她们认识的第十六年,却是江卿清第一次对她提出抗拒。
在过去的争执里,她们总会不约而同的各退一步,假装达成共识,而后先安无事的继续相处下去。
但现在事情显然变得不同,沈舒蔓收回在她背后,那只想要触碰,却停留半空之中的手,放轻语气,如同从前每一次哄小朋友那般柔和的低声询问:
“你是…有苦衷吗?”
“别问了。”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沈舒蔓自上而下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
脑海里是她十六岁时,一遍遍哭泣无助崩溃的模样,三十二岁的江卿清还能做到坦然接受援助吗?
那个喜爱闹腾,脑子里总有稀奇古怪想法的小姑娘,是在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般沉默寡言,如同了无生趣的枯枝残魂呢?
“你还是想要去翻陈年旧案,对吗?”
聪明如沈舒蔓,多年的相处令她们对彼此的性格,了解得透彻,于是在这一瞬间,她想通了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而江卿清在听到她说这话时,身体不自然的僵硬几秒。
察觉到这点细微变化的人心下了然,两人僵持着沉默,有人在期待回应,有人闭口不敢言。
“那…让我加入到你的计划里吧。”
这一声轻叹是年长者的妥协示弱,爱是明知不可为,亦愿同前往。
即便前路凶险崎岖,她也甘愿与对方共进退。
“不需要。”江卿清拒绝的干脆。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她弯下腰,偏过头追寻对方的视线,语气依旧平和沉稳,没有丝毫被拒的不耐与懊恼,好似只是在追问一个满意的答复。
“没必要这样,沈舒蔓,你干干净净的…”
“我不要听这个,江卿清。你答应过我的,永远都不会丢弃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努力去想办法…”
咚咚咚——
没能等来回应,敲门声突兀的响起,打断了她们之间的交谈。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被推开的门,金发碧眼的美人犹如在闲庭信步,沈舒蔓面对这张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不由一愣,下意识想要阻拦:
“你是?”
“姐姐。”
美人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对病床上的人唤了一声。
江卿清没想到她会贸然找来医院,硬着头皮介绍道:
“这位是节目的导师沈舒蔓,这位是我妹妹。那个,沈老师,你先帮我去食堂买份午饭吧。”
显然江卿清不愿意多介绍这位来客,沈舒蔓又打量那人几眼,随后半信半疑的离开病房。
在她走后,江霖琳随手将门反锁,避免有人突然闯入。
“你怎么还没回去?”江卿清率先发起攻势。
“那位,就是你的白月光?”而江霖琳稍显从容,还有心思打趣。
“别闹了,国内很危险,你今晚就得回去。”妹妹的任性,让江卿清一度感到头痛。
反观江霖琳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拉过床边的沙发坐下,倚靠在侧翘起二郎腿,慢悠悠的开口:
“恐怕不行,我刚找到一点线索。”
江卿清:“你又不用亲自去抓人,在国外也不影响查证。”
“我要亲自审问。”
闻言,江卿清一股无名火上心头:“你有病吧!这是国内,非法囚禁和滥用私刑都是要坐牢的!”
“姐姐,我是法国人。”江霖琳依旧我行我素的提醒她:
“不过你放心,我的手段都会合法合规,按流程来。”
江卿清挑眉,试探一句:“你的中文好了不少,学的这么快?”
“我妈不在这,当然可以学。”
听她这倍感骄傲的语气,江卿清险些被气笑,隐约牵扯到伤口,痛得她额间渗出细密的薄汗。
再开口时有些虚浮,刚恢复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她,做这么高强度的精神活动。
“没事说就快滚,别再让人发现你来过这。”
“有的。”江霖琳顿了顿,开始公事公办的态度:
“就在昨晚,贺老四的尸体在江城的护城河边被人发现,腹部重伤,失血过多而死。”
“什么!嘶—”
情绪激动不慎拉扯到后背的伤口,江卿清不用摸,就知道肯定在渗血。
然而她已经全然顾不上这些,恨不得跳下床拽住江霖琳的衣领,怒意汹涌,气急败坏的骂道:
“他不是在监狱里吗!怎么会突然死了!你的人是什么饭桶!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江霖琳:“他表现良好减了刑,提前出狱,不知道怎么甩掉了保镖,警方已经在立案调查。”
江卿清感觉太阳穴在一突一突的跳:“立案有什么用!我需要知道是谁动的手吗?我留着他是为了做诱饵,你现在告诉我,他被谁杀了有什么用?”
江霖琳:“事情已经发生了,你骂我也没用。而且,还有更糟糕的消息呢!江家那边已经知道这件事,老东西要叫你回去问责。”
幸灾乐祸的语气完全不加掩饰,江卿清自然能看清,这人此刻充斥着恶趣味的眼神,就差把“你惨喽”,这三个字刻在那张被称之为女娲毕设的面容之上。
眼前遇上烂糟事和身体不断传来的刺痛感,都在挑战她脑内那根脆弱敏感的神经,逼迫她在即将失控的边缘,疯狂压抑着横生的戾气。
“问他大爷的责!人又不是我杀的。”
“老东西肯定是不在乎他的生死。”江霖琳悠闲自得的挑拨:
“只是你妈妈估计要哭得昏天暗地。毕竟在前几年,她们贺家这一辈的独苗意外失踪,生死未卜,现在唯一的男丁又惨死在外,你这次可不好脱身。”
“我不回去,他还能再把我绑回去吗?”江卿清努力平复情绪。
“难说。你知道的,他干得出来。或者再把你关上十年八年…”江霖琳意有所指。
“闭嘴!我被抓了,你也得死。”江卿清烦躁到极点。
“是啊,所以姐姐你,可千万要小心呢。”
江霖琳不打算进一步刺激病号,转而说起后续安排:
眼下出了这些事,节目自然是要被停播调查,等监控复原抓到凶手才能重启。不过,国内的分公司也早已落成,你这段时间就去坐班吧。”
“天杀的万恶资本家!”
“爱你呦,姐姐。”
还欲说些什么,锁住的门把手剧烈的晃动起来,门外传来钱莱的疑惑发问:
“怎么还锁门了?”
“遭了!你快从窗户跳出去。”江卿清突然想起来什么,指挥江霖琳离开。
“啧,姐姐,这层是顶楼。你当我是什么蝙蝠侠嘛?”江霖琳则是不耐烦的起身。
一边吐槽着自家姐姐,一边乖乖去开门,而江卿清很无奈的回怼道:
“你勉强够格算乌鸦吧,一见你全是糟心事。”
“诶!开了!卧槽——是你!”
刚进门就撞见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吓得钱莱不由得倒退一步,让身后没防备的人也遭受到一次肘击。
“钱老师。”
美人笑意浅淡冲她打招呼,钱莱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这美貌冲击到失语。只见江霖琳非常礼貌的侧身拉开门,空出位置让两人走进来,转头对江卿清打趣道:
“姐姐,你有贵客登门拜访呢。”
“说什…”
刚想让她别乱说话,却在看清跟在钱莱身边的那人时,尽数咽下去。
彼时应当在国外的谢青梨,此刻却又一次意外出现在这,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下飞机就匆忙赶来。
因疲惫而泛红的眼尾弯起,笑魇如花,冲自己热情洋溢的挥了挥手,开口依旧清甜干脆的唤道:
“江老师,又见面啦。”
老天奶啊,这是什么鬼热闹啊!
“你怎么…“江卿清迟疑了一下,“又回来了?”
“你不欢迎我啊。”
说着走向病床一侧的那人,一秒失落好似被人浇透一身水的可怜劲儿,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即使心知她这副模样是有意为之,江卿清还是叹口气,顺着她的话说道:
“哪敢呐,只是来回跑太累了,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谢青梨上前握住她:“只有亲眼瞧见你没事,我才能安心。”
“诶呦喂!二位,能管管这还有两大灯泡的死活吗?啊?江卿清,不介绍一下这位是谁吗?”
从进门就被忽略的钱莱,非常不满的蹦跶到江卿清面前,指了指门口那块“木头”,意有所指的撇撇嘴。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她,上回不是还跟我夸人家好看好帅…”
没说完的话,被钱莱一把捂住嘴,对方眼里的“杀意”在明示她,再说下去就要“灭口”。
江卿清眨了眨眼,示意她懂了 ,钱莱才松开手。
“这是我妹妹江霖琳,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钱莱震惊:“卧槽!你俩的脸,居然差距这么大啊!”
“你这什么意思!我不好看吗!”
江卿清非常不服气的“控诉”起自己的好友,钱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偷偷咽了咽口水,小声吐槽道:
“你俩的脸不能说一模一样,根本就是毫无关系啊!出了这个门,都不敢相信你俩是一个国的。你们老江家的基因,真是牛哇!”
江卿清不满的争辩:“她是法国人啊!本来就跟我们也不是一个国籍的。而且你真的要在你的甲方面前,这么议论她的脸吗?”
钱莱更想抓狂:“天杀的!你怎么没跟我提过,甲方是你妹啊!”
“甲方不让。”江卿清说的理直气壮。
顺势将棘手的问题推给江霖琳,钱莱如果不是被捆成独臂侠,这会应该已经双手掐上她的脖颈,来回的剧烈晃荡,将江卿清满脑子的坏水全倒出来。
“噗呲。”
撞见这番热闹,饶是坐在一旁的谢青梨也忍不住笑出声。
钱莱这才意识到还有旁人,眼神愤恨的扫过江卿清,脸颊两侧的绯红,不知是因情绪激动,还是羞愤难当。
“江霖琳,瞧你干的好事,把你钱莱姐姐骗得好苦呢。”
“我嘛?姐姐明明玩得很开心,现在却要怪罪于我吗?没被钱莱姐姐认出来,我也很伤心呢。”
原先瞧着风华无双的美人,此刻暗自垂眸作伤心状,好似也沾染上江卿清平日那般腹黑阴险的做派。
不对!她们老江家的传统就是一肚子坏水!这人在这方面跟江卿清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