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晴光方好。
彼时,女童六岁,男童方才五岁。两人望着被掀翻盖顶的屋子,束手无策,满是愁苦。
子蘅一边从屋中拖出木笥,将木笥盖板打开,翻出里面被雨水打湿的衣物,一一摊开晾晒在院中一处干净的地方,一边眼泪抽抽搭搭地掉。
嬴政在旁边帮她搭手,见她掉泪,脸上亦不好看:“莫哭,晒晒就好了。”
被他这样一安慰,子蘅哭得更厉害了,“哇”一声就哭了出啦,伤心极了。
暴雨下,山上艰难,山下村落,却是另一派凄惨光景。一夜暴雨冲垮了农户的田埂、草屋,田间地头的粟黍谷苗半数涝坏,乱世风霜,从来最先磋磨底层寻常庶民。
两人正收拾一地残局的时候,庆云来了。昨夜暴雨,他心中担忧两个无靠的孩童,一早见雨停便匆匆赶来。
黑衣少年挎着布囊、腰悬长剑,踏着斑驳松影匆匆上山。数到第一百零九棵树的时候,果然见到了正一筹莫展的两人。
“庆云阿兄!”子蘅眼尖,远远便看见了那一身黑衣和他手中的布囊,远远便喊了过去,极力向他挥手示意。
数日未见,庆云依旧是一身桀骜意气的模样,见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当即忍俊不禁,忍不住捧腹大笑。
“我还当你们在山中隐居逍遥,原来是在此风吹雨淋。”少年笑得坦荡,嘴上虽取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不忍与胄叹。
子蘅又气又喜,立刻叉着小腰怼他:“明知我们受灾受苦,也不早些上山帮忙,偏偏等屋顶都塌了才现身!”
“这还不早?”少年指着头上方升起的日头,朗声一笑,“看我带了什么?”
他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布囊,从中掏出温热的酱肉锅盔、干净干爽的麻布,还有一小袋精细饱满的粟米,整整齐齐摆在石案上:“叔父近日在邯郸处理要事,将我拘在城中不得外出,今日好不容易偷闲上山。喏,吃食、衣物都给你们备好了。”
赵政手中正晾晒着被雨水淋湿的衾被,他腿脚不便不能久站,晾晒完便静静坐在石台旁,看着两人打打闹闹。
二人打闹一阵,庆云望着被掀飞盖顶的茅屋长叹一声,自从认识了这二人,少年已不知叹了多少声气,他撩起袖口,登屋检查,又劈竹成篾,山中多茅草,庆云寻了割来,摊开晾晒在院中,他一边处理茅草,一边细细教两人如何修缮。二人俱听得仔细,半分不敢漏。山野孩子多早熟,早已分得清哪些重要哪些又是生计必须。
暴雨过后,日头愈烈。
夕阳沉落西山、暮色漫上山林时,摊开晾晒的茅草已然干燥去潮,庆云将之捆扎成束,自檐边起,一层一层往屋脊铺,一层一层压实,用竹篾牢牢捆紧。
月色升起时,掀翻的盖顶已然重新加盖落好,木屋破落处亦用新的竹筏竹篾修缮加固,比之原先更扎实了两分。算不得坚固,抵不住长年风雨侵蚀,却足以遮蔽一时风雨。
庆云擦去额上颈间热汗,抖落黑衣上细碎竹屑与尘土,望着焕然一新的小屋,得意挑眉,少年意气尽显:“如何?我这身习武的功夫,不止能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修屋养家,也一样不在话下。”
子蘅用力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纯粹的赞叹与欢喜:“多谢庆云阿兄,子蘅记在心里。”
月色袭上稍头,山间夜风凉爽,松涛阵阵入耳。三人挤着坐在屋前石墩上,分食着早已冷掉的吃食,静听山风拂过林间发出飒飒声响。
子蘅素来憧憬山下繁华热闹,开口闭口间满是好奇。
庆云难得收敛嬉闹心性,说起山下纷乱时局。赵国国力日渐衰微,屡遭列国侵伐,黔首夜不能安,很多地方已是灾民遍地,食不果腹。
夜色渐深,山风转凉。
庆云起身准备下山,临行反复叮嘱二人,此间尽量少踏入邯郸城门。如今城中局势纷乱,列国暗流涌动,市井间亦不太平。
子蘅担忧他走山间夜路不太平,欲想留他住一晚明日再下山。
庆云挺起胸膛,少年意气顿起,一抬手中长剑:“少小看你庆云阿兄,区区野物能奈我何。”他郎朗一笑,顿了顿,摸了摸鼻子,“一夜不归家,恐叔父忧心。”
月色下,子蘅目送他沿着下山道离去。庆云抬手往身后挥去,少年一袭黑衣,逐渐没于黑夜之中。
自那以后,庆云时常寻机上山。时而带些粮食布匹,时而捎些零碎物件,偶尔陪二人静坐半日,闲谈山下见闻,而后便匆匆下山离去。
只有一日,他上山告辞,要随叔父离开邯郸,往他地去,特地上山来跟两人辞别。
这段时日的相处,少年意气纯粹坦荡,相助之事从不求回报,给予了两个孩童依赖,离别在即,不免难舍。
子蘅心下虽不舍,却也知道不可强留,她不免红了眼眶:“庆云阿兄,一路保重。”
赵政亦望着他,张口道:“保重。”
难得见他说几句话,庆云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二人肩头,朗道:“来日方长,必有再相见之日。”
少年豪爽,笑着朝二人挥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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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投我以桃(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