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前的石台旁,有两方石墩,赵政坐在其中一方石墩上,已不知往上山的路瞧了多少回。
视野中逐渐出现个扎着垂髫的孩童,正蹦蹦跳跳地爬着上山的路。待走得近了,一张略显瘦小的孩童脸庞入目,随后是一双稚童清净的眼,闪着光,藏着欢快。
“政儿!”子蘅遥遥看见他,冲他招手。她丢下身后步履踉跄的庆云,匆匆奔上前。
赵政心下松了口气,面上不禁浮起喜色,待瞥见那道随行在子蘅身后的黑衣身影,神色微顿,喜色缓缓退去,复归于淡漠。
“政儿你看,咱们有粟了,再也不怕挨饿。”她回身,朝庆云扬了扬下巴,庆云累得直喘气,脸上挂着一丝苦笑。
堆放杂物的木屋之内,子蘅先引着庆云将装着满满粟米的麻囊放好,又取出柴火在院中点燃,架起陶釜煮粟。
赵政帮不上忙,只静静坐在石墩上,一双漆黑的眼眸看着子蘅忙前忙后,庆云在旁搭手,默然不语。
两个半大的孩童,两间茅屋,就这么居住在荒无人烟的山间,庆云摸着脑袋,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让两人如此这般在荒山间相依为命。
他终究心中不忍,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取出柴斧将堆放在杂物间的一堆薪柴一一斫开,堆放齐整。见屋中摆着一些农具,有几样木柄处有些松动脱落,又帮着将农具修葺好。
期间釜中的粟米粥熬好了,子蘅喊他一起坐在石墩旁用食。三个人就这么挤在两方石墩上各自用了一碗稀粥,粥中加了山野间挖来的野菜与野菇,闻着倒也香。
庆云随着叔父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地方的黔首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典女,生了病痛请不起医者而生生熬死,市井间悲苦之事多了去,见山中二人相依度日,虽清苦些,倒也算过得下去。
匆匆食毕,庆云将农具修葺好,不曾久留,便匆匆下山。临别前只说他与叔父还要在邯郸盘桓一段时日,得空便再来探望他们。
子蘅立在原地目送,望着山林层层掩映,直到庆云的身影彻底湮入苍翠林木之间。
屋外夜风习习,明月悬于山巅,山间清寂如故。
空中月色清亮,淡淡透进屋中,带来浅浅光晕。
屋角挂着一束泽兰,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屋中方才燃过艾,此时仍火星点点闪烁,艾叶燃成的灰静静残留于陶盆中,用以驱赶蛇虫。
一室清宁。
子蘅挨着赵政,一同倚在床榻。她絮絮不休,眉飞色舞,讲着山下一番奇遇,唯独说到司空马时,话语微微一顿,方才雀跃的语气,微微缓了下来。
身侧一动,赵政挪了挪身子。
“政儿?”
赵政只稍稍一动,便重归安静,怕子蘅看不见,他轻轻“嗯”了声,示意自己不曾睡着。
“腿上还疼吗?”子蘅停下讲述,想起白日里他望着她与庆云跑来跑去的希冀目光。
屋中静默片刻,赵政又轻轻动了动,低低“嗯”了声。
子蘅担忧地伸手去摸他小腿,赵政把脚挪开了,子蘅自然不曾摸到,她疑惑:“政儿?”
“别摸,疼。”好一会儿静默,赵政答。
子蘅“哦”了声,叮嘱他不可再乱走,又细细讲起山下的事,双手在空中不时抬手比划,显然是想起了武艺出众的司空马与庆云。
静谧之中,只余下孩童细碎绵长的低语,良久才缓缓停下,一室安宁中,淡淡的呼吸声响起。嬴政睁着眼,侧身望去,身侧女童睡得安然,嘴角浅浅扬着,似尚未从山下的奇遇中回过神来。
赵政静静望着,慢慢也阖上了眼眸,缓缓睡去。
这一夜,落了雨。
午夜过后,雨声渐大,噼啪敲打屋顶。
转瞬便是倾盆大雨,雷鸣电闪。
闪电接连划破夜空,横亘天际,如星火炸开,照亮整片山脉。
子蘅自梦中惊醒,只闻天际轰然一声惊雷,万马奔腾一般,暴雨滚滚砸落,击打茅屋,屋门微微震颤。
她心头慌乱,侧身喊:“政儿?”
天际闪电划过,照亮一室漆黑,她看见赵政已然醒来,一双眼睛大睁。
赵政紧紧拉着她的手腕,二人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畏意。
又是一阵雷声隆隆,仿佛奔行于屋顶之上,震得人心惶惶。
忽然,她掩耳盗铃一般,扯过衾被蒙住脑袋,小小的身子在床榻上微微发抖。
雨点愈发密集猛烈,裹挟呼啸长风而来,听那声势,似要掀翻茅屋。
屋内渐渐响起滴答滴水之声,点滴相连,越落越急——屋顶漏雨了。
不过半刻,屋顶细小的渗漏之处轰然破开,狂风携雨水灌入屋内,势如破竹。
“快走!”赵政睁大眼,急急掀开她蒙头的衾被,急声道:“屋顶漏雨了,怕还要塌!”
两人慌忙搀扶着下榻,匆匆往屋外奔去。
方跑出屋门,只听“砰!”一声,屋顶一片茅草竹板被狂风掀落,砸落在地。
赵政跑得急,他脚下一顿,痛意立刻袭上,他面上冷汗直流,却不肯吭声。
回头望去,屋顶的茅草竹板已被掀飞,倾盆大雨灌入屋中,屋内早已泥泞一片,榻上、矮案上俱是雨水弥漫。
赵政腿疼得厉害,不禁矮了身子蹲在地上,子蘅一慌,忙去扶他:“政儿?”
赵政小脸紧紧崩着,牙关紧咬,忍着一阵阵泛上来的痛感,他环顾四周:“找个地方避雨。”
二人身上早已湿透,雨水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子蘅方擦掉眼前水滴,雨水便再次垂落眼中,她抬手挡着眼前雨幕,眼见赵政痛得蹲下身,她心中惶急,不顾身后赵政呼喊,急急往屋中奔去,来到榻边扯过榻上衾被抱在怀里,又急急奔出来,双手撑开一把将衾被遮盖在二人头顶。
赵政吓得面色苍白,紧紧瞪着她,咬着牙不吭一声。
“政儿,你的腿不能再淋雨了。”子蘅咬唇解释,她把衾被往他头上偏去,尽数遮住他身子,盖住雨水垂打在他腿上,自己的半身身子反而落在雨幕中,浑身瑟瑟。
赵政一张小脸绷紧,瞪着她的脸上仍带着后怕。正在此时,屋顶上的另一片茅草竹板被暴雨冲刷而下,裹挟在风雨中,被刮向山间深处,一路发出磕碰碎响。赵政想起她方才的举动,一张脸更是白了几分,毫无血色,一把拉下她撑着衾被的手,紧紧拽住。雨幕再次袭来。
“走,找个地方躲雨。”赵政眸中沉沉,可眼前哪有地方避雨。
雨点拍打脸颊,二人一时茫然,不知该去往何方。
慌乱之间,子蘅搀扶赵政躲到一棵老树下。闪电骤然撕裂长空,刺目耀眼,子蘅吓得紧紧闭上眼。
雷电交错,电光一闪,半边山野亮如白昼。远处山头一道巨雷劈落,一棵大树当场折毁大半,粗枝轰然崩塌,触目惊心。
赵政心头惊惧,瞥见头顶交错枝桠,连忙拽着子蘅离开树下。
滂沱大雨再次裹住二人,衣衫尽数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淌进衣内,凉意直透心底。
……
一夜熬尽,漫天雨水仿佛在这一夜尽数倾泻。
天明时,雨势终于收敛,整夜的暴雨,化作淅沥小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投我以桃(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