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掩上房门,冷不防撞进一片微凉胸膛。
她惊得急往后退。
嬴政薄唇微微向两侧扬起。
“政儿?”子蘅捂着心口,满是诧异,“你怎来了?来了多久?”
嬴政含笑道:“不过片刻。”
嬴政走回案边,将尚温着清水的耳杯递给她,子蘅接过饮了一口,将尚温的杯身捂在手心。
她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木牍,此刻满是字迹,只是上面一层水色,墨迹未干。显然并不止他说的片刻时辰而已。
原本的木牍只写了一半,另一半尚空着,此刻另一半已经被填满,俱是秦篆笔触,笔势端严、沉敛有度。与另一边她自己写的婉转赵字形成鲜明对比。
“袖口怎湿了?”子蘅忽然瞥见他濡湿的衣袖,放下耳杯,抬手执起他的袖管。两截衣袖尽皆浸透,被拧绞过,留着拧绞过的浅浅折痕。
“不碍事。”嬴政指尖轻叩案面,眼底似见到什么趣事,语带笑意,“果然还是这般。”
子蘅顺着他目光看去,一眼瞧见自己笔下多添一笔的“秦”字,一时愣住。随即失笑,多年习惯已然难改。
她自案上将木牍轻轻拿起,似是忆起往事,轻笑出声。
目光转向嬴政,眸中蓄满笑意。
嬴政亦想起凤凰山的往事,见她看来,亦笑起来。
四目相对,两人低低的笑声好一阵方停。
“政儿……”子蘅轻声唤他,抬眼望他眉目。少年浓眉俊目,轮廓分明,身姿挺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矮她一头的稚童。
一念及此,她心底不由愣然。
总归都是不同了。
念及今日河畔见到司空马的一幕,心底漫上几分物是人非的萧索。
“想家了?”他语声平静,内里藏着一丝柔和。见她鬓边发丝有几缕散乱,便想抬手替她理顺。
忽见他抬手探来,子蘅连忙侧身避开。
“此刻倒知男女有别了。”眸底漾着笑意。
子蘅微讪,耳侧浮起一层薄红。她软声轻斥:“胡说。”
嬴政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促狭。
笑得片刻,他笑意微敛,神色微淡:“你与成蟜之事,我已知晓。”
子蘅垂眸,淡淡笑道:“那我们倒要成一家人了。”
“他们并无真心。”他说的是“他们”,言辞笃定。
子蘅淡淡:“本就是无媒无凭的旧约,自是不会当真。待过得几年,便都忘了,也就不会有人提了。”
嬴政看她一眼,又道:“他不会明媒正娶你。他私下与纲成君往来甚密,纲成君有一幼女,年岁与他相近。”言辞带着毫不留情的戳穿,一再谈及。
子蘅微恼:“我本也不稀罕。”
微风自微启的牖缝穿入,带着一丝清寒。
嬴政转过目光,瞥向案上木牍:“往后,习练秦文。”说着伸手将木牍往她面前推近。
木牍两侧,一侧赵文,一侧秦文,两相对照,明明白白。
竟恍若重回凤凰山那时,她拿着竹竿在地上描摹习练,他在一边取笑后纠正。
子蘅望着木牍,思绪轻晃,似有许多的话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五载时间,漫漫光阴。子蘅不知他在此间历经何等风波,他亦不知她这五年的漂泊。
“政儿。”子蘅轻声叫他,缓缓开口,“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
“身在咸阳,步步皆是藩篱。人前是秦公子,人后,不过是寄人檐下。”嬴政神色淡漠,藏着几分疲惫,“旁人敬我,惧我,或是算计我,皆因这个身份。”
“离开了这个身份,我也什么都不是。”仿佛述说着旁人的事。
子蘅心口一酸,喉间发涩。想开口宽慰,张了张口又不知如何说。
“我日日记着山上的日子。”嬴政声音放得很轻,仿似在回忆,“我学了作画,也画了很多,可总归也不像,死的东西终归还是死的。”
“我也想象着你长大的样子,总归也是描摹不出,便撕了再画。”
他抬眸凝着她,眼底积压多年的惦念终于漫上来,轻缓问道:“我的子蘅,她可还好?”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指尖距她面颊寸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终究没有碰到她的面颊,又缓缓收回,垂落于身侧,贴于衣角。
“纸上摹得出山川草木,摹得出籀文赵字,唯独摹不出活生生的人。”他低声道。
子蘅鼻尖发酸,她压下喉间哽咽,声音轻颤:“子蘅……尚好。”
“我遣人去找你,一度打听不到消息,直到一年前,方有所头绪,后来知晓白家去找了,便遣人缀在他们后面,远远跟着。”嬴政静静望着她,片刻,似放下一块悬了许久的心事,又似生出更深的怅惘:“子蘅,我想你……一直安好。”
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漫上来,子蘅抽噎着鼻子,被泪水糊了的脸上漫出一丝笑,淡淡的,浅浅的,温温的。
他抬手,极轻地替她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低声笑问:“哭什么?”
子蘅微微摇头,避开了他的手。
嬴政望向窗外天色,略作犹豫。
“若是日后咸阳变动,政权更迭……”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在子蘅耳边轻语,低低交代,“切莫惊慌,只管回郿县,静待我来寻你。”
说完,定定看她一眼,起身整理衣袍,颀长的身姿立在案前,自带王族矜贵气场,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子蘅心底震动,紧紧凝视着他神色。少顷缓缓垂眸,点了点头。
嬴政望着窗牖外天色:“时辰不早,我得归宫了。”
简短四字,便是辞别。
子蘅起身相送,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叮嘱:“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嬴政脚步一顿,立于门口,未回头,只淡淡应声:“好。”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一室寂静,满室余温。
榻前小案上,放着一截嫩白莲藕,已经削去节间粗糙黑根,水润莹然,十分好看。
藕,偶也;丝,思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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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岂敢爱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