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 第32章 岂敢爱之（八）

秦庄襄王三年。

王廷颁下明令，秦元子政将择吉遴选良配。因元子年尚未冠，礼制未及大婚，此番遴选只作聘定，待他日行冠礼、亲理政事后，方合卺成礼。

一纸王令落城，牵尽四方游女、列国羁客的浮沉命运。

咸阳市井沸议不休。

咸阳近日多事，魏公子信陵君方才自赵归魏，函谷关外的硝烟才稍稍散去。因秦王室为元子政择配之命，再起新澜。

“女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子蘅正准备出门，闻声抬眼，便见黍静立在过道上。

“是你。”子蘅顿住脚步，“何事？”

黍缓步上前，眉目间敛着几分淡淡忧色，她恭敬行礼，声音放得很低：“有一事，想求女公子移步，去看看我家主。”

子蘅蹙眉：“出了什么变故？”

黍垂着眼，将王令秦元子政即将遴选良配的事缓缓道来。

子蘅怔怔立在原地，消息撞入耳中，心神一时恍惚。黍后面继续说的话，渐渐变得模糊，听不真切。

秦元子政择配，待冠成婚……

黍抬眸，眼底藏着忧心：“我家主卧病多日，近几日更是食之甚少，终日不言，身体越发羸弱。近来唯有女公子与我家主亲近，我家主身在异乡，举目无亲，望女公子能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司空先生何在？”

黍微微垂眸：“司空先生身为外客，不便插手女眷之事……且他多日之前，便已不知所踪。”

子蘅默然片刻，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她抬手示意黍先行离开，反身推门而入。心思恍惚之下，早已忘了为何要出门。

少时，燕姬屋内。

一室清寂。

子蘅推门而入，便见燕姬静静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唇色发干，一望便知是病了多日。

她染了风寒，连日水米难进，本就清瘦的身子愈发羸弱不堪。覆面轻纱早已褪去，容颜依旧清丽，只望人的眼神略带涣散，毫无往日清亮光彩，神色恍惚，很是憔悴。

“燕女君。”子蘅开口，轻声唤她。

“外头的动静，我都听见了。”燕姬缓缓转头，声线清浅，“黍年少性急，失了分寸，望你勿要介怀。”

子蘅见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连忙伸手相扶：“你且安卧歇息，我唤黍进来侍奉。”

燕姬摇头：“无妨，扶我坐起便可。”

子蘅取来软垫垫在她身后，扶她半坐起身。又替她掖好滑落的衾被边角，目光落向旁侧食案，汤药与餐食整整齐齐摆着，不曾动过，此时尚冒着几分余温。

子蘅温声劝道：“怎么将自己熬成这般模样。该服的汤药要饮，该进的食，也得勉强食几口。葵羹尚温，多少尝一点，身子方能支撑。”

燕姬缓缓摇头，目光从食案上转回，显然并不想用食。

“我知晓黍是忧心我。”燕姬淡淡开口，神色平静，“子蘅不必宽慰。”

面前女子，神色淡漠，语声淡然。

子蘅静静凝视她良久：“你若不愿，大可脱身离去，从此远离秦土再不回来。”

燕姬侧首看她，苍白眉眼间掠过几分讶然，亦诧异于这份纯粹天真的说辞，她忽的轻笑：“你出身安稳，未曾受制公族羁锁、家国羁绊，自然不懂其中桎梏，有此言语，倒也赤诚。”

子蘅愣了愣，想起邯郸城外寒夜里那一抹白色的温暖，低声道：“虽是羁绊诸多……司空先生有大才，公子成蟜亦想招揽之，他或可为你周旋，总归也可想想法子，未必只能束手。”

此言一出，燕姬心头微动。未几，她心中轻嘲。

她敛下心中思绪静静观面前少女，素衣素容，心性疏淡，此刻眼神澄澈，神色恳切，大概这便是她自入秦之后愿意引之以为友的缘由，可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缓缓垂眸。

半晌寂静，燕姬抬首，淡淡一笑，笑容透着几分萧索：“七国战火连绵，天下尽是纷争。大国博弈，小国苟存，即使我离开秦土永不再入，可四海之内，又有何处可容我避世安身？”

子蘅静默，正欲再言，被燕姬打断：“说来轻巧，做起来又何其难。”

她淡笑，笑中已然带着几分疏离：“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舍弃所有，终生颠沛、山野隐匿。”

燕姬语声清淡：“我寒窗数载，若就此离去，毕生所学尽数抛却，寸功未立，于国于族，燕姬皆有愧。”

“这般余生，亦将一无所得。”她缓缓道来，字字清晰。

满室沉寂。

子蘅心头愣怔，良久沉默。

“他待你，不同旁人。”半晌，子蘅轻声一语。

燕姬面色瞬间更白，她垂首抿着唇，久久缄默。

“我若随他远遁，他必弃毕生抱负、一世所学，我于心难安，终生有愧。”清淡话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语声淡然，却藏着执拗与坚定。

“有得必有失，皆是命数。”她一语落地，再无转圜。

绝了旁人劝说的余地，亦绝了自己后退的余地。

子蘅垂首怔忡。

万般取舍，皆是自愿。

燕姬启程赴秦王宫那日，司空马忽然回来了。

一身浓重酒气，他叩响子蘅的屋门，开口便问：“她走了？”

子蘅望着他，轻轻点头。

“果然走了，呵呵。”酒气扑面而来，不知已然喝了多少。一别多日，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往日干净飘逸的白衣沾满尘污，昔日翩翩侠客，此刻满身狼狈。

“司空先生。”子蘅唤他。

他恍若未闻，短暂失神之后，转身便走。

“司空先生！”子蘅伸手拉他，却被他侧身避开。

他猝然转身，盯着子蘅看了眼，通红的眼眶中满是压抑的失落与怅然，一声长笑冲破喉间，纵身自客栈廊道一跃而下。堂中食客闻声惊呼四起。

子蘅快步追去，她奔到客栈门外，宽阔长街上人来人往，再也寻不到那抹白衣。

她沿着街道寻去，只见缁车辘辘，黔首疾行，却哪里还有司空马人影。

简单理解：

元子：嫡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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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岂敢爱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