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道旁随处生着泽兰与野桃。妇人发髻上、男子衣衫上多插着几支泽兰嫩枝,数片青叶缀在一处,衬得人眉目清朗,神采奕奕。
入乡随俗,侍从取来几束泽兰,几人自个别在衣襟。
临至河畔,人流极多,拥拥挤挤,十分热闹。
黍自竹篮中取出一束泽兰,摘叶蘸渭水,奉于燕姬,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而后退开。
燕姬微微一笑,对众人道:“诸位,我先行礼。”
白伍跟在子蘅身侧,见她神色茫然,低声解说:“此乃祓禊,是上巳的首礼。”
子蘅颔首。
几人依次照做。
“咦?那是?”一声讶然,温婉中带着几分好奇。
燕姬询问身侧,黍摇头只做不知。燕姬扭头看向子蘅,眼底探究之色浓厚。
子蘅微微摇头。
两人无奈对了一眼,不由各自轻笑出声。女子笑声清脆婉转,登时引来不少目光观望。
“那是高禖神。”旁边有妇人搭话,语中带着几分笑意与虔诚,“高禖神,是妇人参拜求子之神。”
众人同时恍然,虽听过名目,终究未曾亲见。
人流稍稍散开,便看见一尊高大石像,腹肚圆隆,摸样奇特。
神像形制奇异,然面带慈韵。
只看了两眼,众人心下默契,便不再往前。
燕姬往旁侧行了几步,发觉身侧少了一人,不由转身回头,却见子蘅兀自驻足原地,静静凝望着那大腹的石主,恍若失神,路人险些撞上她,她都未察觉。
“子蘅。”燕姬惊讶唤她。
连唤数声,子蘅才恍然回神,微微垂眸,敛下心底翻涌的思忆。
原来……那就是高禖神。
众人沿着河畔前行,这是渭水的一条支流,咸阳黔首多取用此水。
临河而行,不时看见游人手中挎着竹篮,里面放着圆熟的素卵与红艳的红枣,临至河边,将枣与卵投入流水,任由它们浮在碧波之上。
市井风俗,上巳之日,捞取水上浮物食之,可得上苍护佑,一身康泰。河水洒于身,便能祓除冬日宿秽,洗濯洁净。
“这便是临水浮枣吧。”身后传来燕姬温雅之音,向白伍问询秦地这项游俗。
子蘅随着人流行至河畔,望向河面,只见河面上不时飘过素卵与红枣,随着河水起起伏伏。耳畔隐约听见燕姬一声惊喜的呼声,侧身回望,河畔早已人潮壅塞,什么也看不见。
她效仿旁人,折了一根长枝,撸起宽大袖口,俯身去捞近岸漂浮的枣与素卵。
奈何枝条偏短,只差一点,到手的素卵便顺水漂走。她遂丢下枝条,另寻一根更长的枝干,再度探向水面,去捞那浮物。
好巧不巧,旁边伸来一根弯枝,抢先勾走了她眼看要拿到的东西。妇人回头向她歉然一笑,就地剥壳食卵。
“女子是要捞素卵还是枣子?”妇人含笑,略带歉意询问道。
子蘅身子微微前倾,滑落的衣袖被她重新挽好,目不斜视:“都捞。”
妇人将她细细打量一遍,语声诧异:“女子不知,这水上捞起的素卵,女子是不能食的。”
长枝在水中搅动,溅起细碎水花。子蘅手腕轻顿,枝条顺着水流一带,两三枚红枣被拨到近前。她俯身伸手捞起,抬手用袖拭去额角薄汗,这才回身笑道:“媪,为何不能食素卵?”目光扫过妇人臂间竹篮,里面正放着几枚湿漉漉、刚捞起的素卵。
妇人满目异色:“女子不是秦人罢?若食这浮于水上的素卵,便是祈愿来年得子。观女子模样,似尚未行笄礼。”
子蘅闻言,面上浮起浅浅绯色,放下手中长枝:“多谢媪,现下懂了。”
妇人好笑,见她掌心中正握着两枚红艳艳的大枣,笑道:“女子可放心食用红枣,以祈康健。”
子蘅犹豫片刻,见岸边不少女子食枣,便放心放入口中,一股涩苦在舌尖漫开,竟是苦枣。
“果然是乡野女子。”身旁,一个少年声音突兀响起,语带轻嘲。
子蘅侧首回望,顿见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容,她敛妊行礼:“公子成蟜。”
“呵。”少年冷哼一声,“早知你在,今日我便不出来了。白家人果然俱是如此。”语声含讽带刺,话毕,自顾往前而去。
不知何时,白伍已行至她身侧。
子蘅心绪微动,随即跟着走出人群。
“子蘅。”燕姬正向这边张望,见她过来,招手示意。
子蘅缓步过去,便见几人笑语热络。方才那满脸讥讽倨傲的少年,神色收敛,正笑意盈盈立在一名白衣男子身侧,不时附和那人同燕姬的闲谈。
男子似有所察,白色衣袂轻转,便这么回身望来,一张雌雄难辨的惊艳容颜顿时入目,桃花眼细长,容色如玉,含笑魅惑。
这般容貌,世间能有几人?
只听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这位女公子是?”
子蘅心绪翻涌,愣怔之下,竟忘了回复。
司空马眉梢轻动,唇角微挑:“女公子这般看我,你我可曾相识?”
可曾相识?
他没有认出来……
“司空先生,这是白氏女公子。”燕姬在一旁引见,目光在司空马身上稍作停留,温婉面颊悄然染上一层嫣红。
子蘅醒过神来,微微垂眸,复又抬起,顺着燕姬的话道:“司空先生,我名子蘅。”
“女公子有礼。”他朗朗一辑,风度翩翩。
白色儒衣随风微动,语声客气,却也疏离。
子蘅一时失神,绵长落寞悄然漫上心头。
他终究是忘了。
高媒神依旧俯视苍生,人间际遇却已然婆娑。
一声不满的冷哼骤然响起。
成蟜眼见子蘅失神,心头顿起嘲讽。果真见识浅薄,眼中只有那好颜色,丝毫不顾及人言沸沸,简直不知所谓。
而他竟和这样的女子有一桩旧约,成蟜心中羞耻感顿起,心头越发不忿。
“公子怎了?莫不是嫌招待不周?要说秦地,原该是公子尽地主之谊。”燕姬盈盈一笑,半是玩笑。
成蟜被她打趣,偏过头道:“只是有些看不惯罢了。”
未几,他眸中微动,猝而扬起几分笑意,笑看司空马:“传闻司空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当世罕有。今日既至秦地,先生不可匆匆离去,定要教我一二,不然,我可不肯放先生走。”
少年伸手轻轻拉住司空马衣袖,神态天真:“先生,可否应允成蟜?”
司空马微不可察地将衣袖自他手中抽出,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燕姬身上时,神色稍稍柔和,缓缓开口:“我此番入秦,只为护送人。其余之事,并无打算。我生性闲散,公子所求,怕是力不从心。”
“先生。”成蟜面色微苦,一副受了委屈的少年模样。
司空马淡淡一笑,并未再应答。
“连我母亲开口,都留不下先生吗?”成蟜神色一变,眉宇间重新浮起几分王族倨傲。
“先生方才见过夫人?”燕姬失声,难掩惊讶。
见她难得失了自持,司空马温和含笑,眸中似有微光:“一早公子便邀我前去,动身尚早,便未曾惊扰你。”
燕姬轻“嗯”一声,惊讶转瞬散去,不再追问。
气氛一时静默,众人无言。
成蟜眨了眨眼,抬手指向远处:“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今日盛会难得,错过可惜。”
顺着他手指望去,远处田垄间,一方池塘独立,浅水之下覆着薄泥,水面浮着不少断根藕节。
成蟜率先前行,众人随他而至。一方不小的人工池,池水放去大半,只剩浅浅一层覆于软泥之上,水面浮着许多断根藕节。
“这是?”
成蟜昂头看向众人,双手抱胸笑道:“春日水浅,游人常到此采藕,取一截赠予相知之人,以此寄寓情意。”他环看池畔,不少游人正挽起裤裾下塘采摘。
“如何?先生?”成蟜做出一个相请的姿态。
司空马淡淡一笑,余光瞥见身侧燕姬望向水面藕节,眼波微动。衣袂翻飞间,众人只觉白影一闪,人已如飞鸟掠向池中。
“先生!越是深扎泥底的老藕,越是难得珍贵!”成蟜向着那道矫健身影扬声大喊。
司空马回眸一笑,身形再掠,伸手扣住干枯藕杆,五指发力,藕杆连带整支藕节自泥中连根拔起。
转瞬之间,白衣人已落回岸边,衣上不染半点泥污,来去如风,飘逸洒脱。
“好!”喝彩声登时响起,围观游人纷纷拊掌。
司空马拱手向众人致意,握着那截莲藕,在水中冲洗干净,径直走到成蟜面前,正要递过去。慌得成蟜连忙侧身缩手避开,面颊浮起一层薄红。
子蘅立在近旁,隐约听见他低声嘀咕一句:“我可不敢收。”
司空马眉梢微扬,稍一踌躇,转身行至燕姬面前,将藕节递出。
燕姬伸手接过,面巾随风轻扬,掩去大半神色,唯有耳畔泛起浅红,微微垂首:“多谢先生厚意,燕姬收下。”
司空马温润一笑,负手立于一旁。
子蘅抬了抬眼,刻意避开二人相对的目光,转头望向远方。
正兀自出神,身侧一道尖锐视线探来,子蘅转头,与成蟜探看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成蟜深深看她一眼,随即若无其事转回头,唇角依旧挂着少年纯良的笑意。
曾闻:司空马此番护送燕国贵女入秦,参与公子政择妇。
曾闻:燕国贵女容貌绝世。
曾闻:司空马身怀大才,可谋大事。
暖阳高悬,不知何时大风骤起,吹得衣袂发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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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岂敢爱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