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被打得眼冒金星,踉跄着几乎站不稳。
站在对面的荣安公主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拿帕子在手上擦了又擦,“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拿你那双招子盯着主人瞧?”
话音刚落,原本蜷在莺时怀里的丑八怪突然弓身眦目,腾一下蹿过去,尖利的爪子就要往荣安公主脸上挠去,对方尖叫一身,抬袖挡在面前,刹那间猫爪就将那织锦衣袖抓开道道裂口,索性她衣裳穿得厚,丑八怪那一爪并没有将她抓伤,可饶是这样,荣安公主还是瞬间暴怒,抬脚就要往将将落到地上的丑八怪脑袋上踢去。
莺时来不及多想,忙扑上去将丑八怪护在了怀里,荣安公主那一脚便狠狠踢在了她的背心。那一脚极重,她被踢得后背一阵锐痛,喉头血气翻涌,这一脚若是落在丑八怪脑袋上,恐怕它就活不成了。
荣安公主此刻也在惊怒中回过神来了,她心中升起后怕,若是方才把这老猫踢死了,她在霍霄面前可就百口莫辩了,他本就对她不咸不淡的,她心中也一直忐忑,怕是霍霄看出了她什么端倪,若是老猫真死在她手上,霍霄岂不是更加起疑?
好在方才有这丫头挡了一脚。
可是这么一来,丑八怪比往常更躁狂不安,竟不让任何人近身了,荣安公主焦头烂额,只得把胖丫留在了正院里。
碧螺把她带到正院后面的一间下房里,这间房空了很久,一打开,里面扑面而来一层灰尘。
“也算你有福气,少夫人发话了,往后你就留在正院照顾那猫。”她用帕子捂着鼻子,一边扭身出去,一边念叨,“那老猫也是怪了,怎么就认这丫头了!”
莺时慢慢躺倒在床上,挨了那一脚之后她就感觉自己很不对劲了,那种曾经刻进骨子里的熟悉的疼痛似乎又席卷而来了,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直到一阵剧痛让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入目是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胖丫,她的魂魄已然脱离了胖丫的身体。莺时往窗外看去,外面天色已擦黑,似乎有脚步声正朝这边过来。
来的人还是碧螺,她气呼呼地踹开门走了进来,一见胖丫还睡在床上就更来气了,她过去推了胖丫一把。
“还睡呢你!你以为你是来这儿享福来的?死丫头,让你来干活的,你倒在这儿躲懒!”
可任她怎么推搡,胖丫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起方才这丫头挨的少夫人那结实的一脚,碧螺又骂骂咧咧走了出去。
莺时垂眸想了想,片刻后一抹冷笑浮上唇角。
既然魂魄离了体,不妨就做点什么,哪怕为自己、为画冬出口气也好。
今夜霍霄未回府,荣安公主用完晚膳后不久,便由丫鬟服侍着进了净房沐浴,净房内水汽氤氲,香味袅袅,丫鬟挽翠侍立在屏风外,荣安公主浸在浴桶中,在蒸腾的暖气中神思缥缈。
自她来了国公府,霍霄十日里竟有五六日都似这样不回府,即便回来也多半宿在书房或睡在房中窗前的榻上,无论她怎么明示暗示,霍霄就是不近她的身。有的时候她甚至后悔占了骆莺时这具□□,本以为霍霄对骆莺时情意深浓,可自打她成了荣安公主,却觉霍霄对她也不过如是。
骆莺时这具身体真是很不错,肤若凝脂,雪白滑腻,她的指尖寸寸划过手臂和胸前,若不是这具身体如今是她所有,她真想把她撕烂。
眼中的阴暗才凝起,净房内的灯盏突然一瞬间全都熄灭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中,荣安公主一惊,双手不由得抠紧了浴桶的桶沿。
“挽翠!你在哪儿?”
她唤丫鬟的名字,可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黑暗中,屏风后的帘幔似乎被风拂动,正轻柔飘动着,带起后窗外的竹影重重,可屋子里的门窗明明都关紧了,哪儿来的风啊!
“说话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来人啊!”
仍然没有人应她,挽翠这死丫头也不知偷跑去了哪儿,待会儿定要揭了她的皮,她从浴桶中嚯地站起身,披上衣裳想要跑出去。
可目光落在对面屏风上的刹那,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血色全部自脸上褪去。
屏风上沿,有个人影正倒挂着,长长的头发覆在面上,而后那影子突然缓缓地将头扭正了,在黑暗中冲着她咧嘴一笑。
“鬼、鬼啊!”她嚎了一声,就这么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莺时努努嘴,胆子这么小,心却这么黑……好在她之前闲着无聊从玄武那儿学了点让魂魄显形的微末伎俩,今儿把这坏心眼的公主吓晕过去,也算是出了口小小的恶气。
往后几日,莺时每天都阴魂不散地缠着她,有时在她上茅房的时候挂在她对面墙上,有时又在她晚上起夜时从床底下探出头来,或者是半夜挂在她帐顶上,与迷迷瞪瞪睁开眼的她大眼瞪小眼……这七日司离每晚夜深时都会来给她施附身咒,她便每次都趁着他来之前悄悄行事,过了这七日,她要再想轻易魂魄离体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可这一日,她正悄悄挂在梁上,突然被一股大力薅了下来,还没回过神来,已被一只大手掐住了下颌。
视线对上司离那冰寒的眼眸,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可司离想来是气急了,他将她隐了身形,一路把她拖回了胖丫的那间下房。
“你倒是玩得很痛快啊,想方设法回人间,就为了使这等微末把戏?”他脸带嘲讽,冰冷的眼中下一瞬更添凌厉,“想死就走远一点,不要死到我眼皮子底下来!”
莺时瑟缩了一下,抿唇看着他,一副知错的神态。
每次她摆出这副模样,无需说什么,他就先心软了。
“你可知道,你本就是附身于这具肉身,如今附身咒尚未施完,若随意将你的魂魄离体,很有可能会功亏一篑,更遑论若对方有高人相助,趁机碎了你的魂也不是难事!”
“对不起,司离,我一时气不顺昏了头,是我莽撞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司离没再说话,待施完这最后一次的附身咒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这几天来,国公府里倒是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荣安公主被鬼魅吓得魂不附体,终日瑟缩在床角,身边片刻都离不了人,看起来憔悴恍惚,像只受惊的小鸟。
有丫鬟献策,说是太清宫的道士道法高深、神通广大,不妨请来作法驱邪,有用没用,就当给少夫人安神也好。
霍霄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可“骆莺时”成日里疑神疑鬼,一见到他就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他被她缠得紧,也就同意了。
西跨院很快就设下了法坛,太清宫的一干道士围坐法坛四周,正中则坐着荣安公主,那启天真人一手执宝剑,一手持甘露碗,低声诵念着咒语,步罡踏斗,围着荣安公主将圣水洒在她头顶。而后,他猛地将法尺往桌上一拍,目光如炬,缓缓向人群中扫视,围在四周的西跨院的一干下人们无不被他的目光所震慑。
莺时站在人群中,眼见那启天真人煞有介事地一边摇响三清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据说这三清铃的铃声上可达天庭,下可通冥府,若是真的,她倒是可以问这老道借一个来用。
正遐思间,启天真人骤然手执宝剑往人群中刺来,众人纷纷惊慌躲避,那剑尖竟直逼莺时而来,在距她面门一寸处才倏地停下了,启天真人看着她,又扭头去看向坐在法坛正中的荣安公主,只见他眉头越蹙越深,疑惑地扣指默算着,目光惊疑不定。
良久,他收起手中剑,向着一旁的霍霄一拱手。
“霍大人,老道敢问,大人所给的少夫人的生辰八字确实无误?”
霍霄微微有些不耐,“自然不会有错。”
启天真人皱着眉若有所思,口中低声喃喃,“这可就怪了,为何会魂肉分离?有人活着却是死了,有人死了却又活着?”
法坛中的荣安公主扬声问道,“敢问真人,能帮我驱除邪祟吗?”
启天真人闻言,暗自思量了一番,随即一咬牙,剑尖重新指向莺时,他那目光狠辣得可怕,莺时暗道不妙,这老道恐怕真是瞧出了端倪,要拿她来做交代了,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
就在这时,场中突然一阵狂风卷过,吹得法坛中的一干物什散落一地,飞沙走石,浓云遮蔽了日光,天色一下就暗了下来。
狂风中,众人连眼都睁不开,谁都没有看清,那启天真人再次抬眼,隔着风沙看着对面胖胖的丫头,眼中的狠辣褪去,只剩寂寥中又带着几丝认命的无奈。
狂风骤然停歇,“启天真人”开口道,“少夫人若想保平安,需得让这位姑娘随身跟着,她命数与你相合,能护你平安。”
他所指的姑娘自然是莺时。
那荣安公主似抓到救命稻草般看向她,忙不迭地又看着启天真人点头如捣蒜,“是,是,多谢真人指点。”
莺时没有理会周遭向她投来或羡慕或不屑的目光,只是看着几步外的“启天真人”,他又帮了她一回,她欠他的,恐怕永远也还不清了。
她微敛眸光,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殊不知这一幕恰落在另一侧的霍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