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过,可早春时节的夜还是凉得人头皮发紧,梁京城还沉浸在正月的喜庆气氛中,可国公府西跨院后的一间狭小下房内,有人却想将生命终结在这个夜里。
胖丫抹了一把泪,慢慢站上了凳子,一条麻绳绕过房梁结成缳,她只是府里的下等丫鬟,住在最冷僻简陋的下房,买不起绫缎,便只能找了条麻绳草草替代,反正都要死了,用麻绳上吊也不会比用绫缎更痛多少。
远处的夜空上有烟花绽放,在窗户纸上投下一朵朵无声的绚烂,人间悲喜从来都不相通,有人在庆祝今夜,而有人却不愿意再有明天了。
胖丫颤颤巍巍地将脖子投进了麻绳里,心中祈愿来生她能托生到一副好身段,而不是像今生这般腰粗如桶、体胖如牛,到哪都被人嘲笑、欺负,也不会有人真正喜欢她……胖丫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下将脚下的凳子踢翻了,粗粝的麻绳瞬间在她颈项上收紧,抽走了胸腔中的全部空气,脑袋疼得似要炸开了,她后悔了,不想死了,可是来不及了,双脚在空中蹬了没几下,她就很快挂在梁上断了气。
胖丫的魂魄悠悠自体内飘出,尚在迷茫中,已被守在屋中的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拘住了,那两鬼差向着角落一拱手道,“禀大人,此人魂魄已拿,那属下们这就走了。”
角落阴影中的人点了点头,刹那间,那两个鬼差就拘着胖丫的魂魄消失在了屋里。
司离自阴影中走出来,一挥手,梁上的尸身缓缓落到了地面,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冬日里冰封的湖面。
“这人刚断气,你此刻附上去就可以借用这具肉身。”
莺时看着地上那具胖胖的尸身,迟疑着没有说话。
“怎么?舍不得自己的美貌?看不上这具肉身?”
“她,她方才好像后悔了,不想死了……”
“死到临头又后悔的人多了,这是她的命数。”他斜眸看她,“最后奉劝你一句,他人的因果,少干预!”
莺时乖巧地点了点头,司离看着她,又强自冷硬地别过头去。
“你想好了?强行附身所受的苦楚不比你当日所受的七日离魂之苦少,你当真愿意?”
莺时想了想,似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司离无声地冷笑,默然转身,与此同时他一抬袖,莺时已被他推进了胖丫的肉身中,而后他扣指封印。
胖丫的肉身抽动了一下,随即灰白的面上开始渐渐回复血色,继而现出痛苦扭曲的神情,她胖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不发出哀嚎声。
司离结咒完毕,莺时已然浑身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手背被她咬得血肉模糊,可她毫无知觉,这点痛与司离施附身咒带来的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可接下来的七日,她还需要日日重复这种痛苦,直到结印真正完成。
司离在心中轻叹一声,弯腰把她抱到床上,看着她鬓发濡湿贴在额角,阖眸喘息不止的模样,他又生生忍下了想掐死她的冲动。
罢了,这都是她自己选的路,他想起自己当众宣布婚事取消时,帝君沉着脸看了他很久,而后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再转眼,他看到垂着头的她,轻轻地、若有似无地松了一口气般。
呵,好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他捧着一颗心到她面前,她却毫不在意地丢进泥地里,他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理她。
莺时悠悠醒转,视线缓缓在房内扫视一圈,房梁上的麻绳还垂着,司离已经走了,有薄薄的晨光透过窗户映在墙上,这是属于人间的黎明。
房门突然被大力打开,一个老嬷嬷踏进房内,一见房梁上挂着的那条麻绳,先是一怔,而后便开始骂骂咧咧。
“死丫头!梁上挂条绳子,想上吊?那你倒是死啊,怎么的,不敢吧?瞧你这矫情劲!还在那躺尸呢,真把自己当小姐了,你有那命吗?还不快起来干活!”
莺时被从床上拽了起来,昨夜胖丫上吊前特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此刻已经团得皱皱巴巴,嬷嬷瞥了一眼,丢给她一套粗麻布衣裳,命她换好了赶紧去灶间烧火,别误了公子和少夫人的早膳。
公子和少夫人,陡一听到这几个字,她心头猛地一跳。匆匆忙忙跑到后厨,便被一个婆子塞到了灶膛处,指挥她赶紧生火,莺时拿着烧火棍和打火石不知所措,身上便被婆子拧了好几把。
“干活都干不利索,白吃了一身肉!”
莺时局促地揪着衣角,想起她从解离司出来之际,影雎来找了她,她告诉她,帝君听从了司离的建议,同意她以抓到红狐来将功补过。
影雎似笑非笑,悄悄附在她耳畔说,“我也给你个建议,知道怎么抓那红狐吗?你把霍霄勾引了,那一切就都成了,懂吗?”
莺时想了想,她明白影雎的意思,勾引霍霄,引出荣安公主心中的妒恨,那贪食嗔怨嫉恨的红狐可能就会现身了。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以自己现在的样貌,客观来讲应该是很难勾引得了谁的吧……
莺时正胡思乱想着,膳房外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她悄悄扒在窗户边上往外头看去,只见有几个衣着鲜亮但相貌平平的上等丫鬟进来了,莺时瞧着她们都很眼生,想必是荣安公主入主西跨院后换过一拨人了。
那几个丫鬟昂着头,拿眼角睨人,“今日早膳可都备好了?若耽误了公子上值的时辰,可仔细你们的皮!”
膳房的婆子们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忙将各色早膳装进食盒里提了出来交给那几个丫鬟,最小的那个蹙着眉不悦道,“怎么这许多?可真够沉的!”
婆子赔着笑脸,“有一盒新做的点心是孝敬姑娘们的,叫姑娘们尝个鲜。”
听了这话,那几个丫鬟才满意地笑着离开了。
莺时心念一动,悄悄从膳房后门绕了出去,沿着游廊快步小跑过去,穿过前面的月洞门,就是回西跨院正院的必经之路了,她等了几息功夫,果然见那几个丫鬟远远走了过来,莺时忙小跑上前。
“姐姐们辛苦了,不妨让我来替姐姐们分担些。”
“你是哪个?”那最小的丫鬟斜着眼打量她。
另一个则握着帕子掩嘴笑了,“是胖丫啊?前阵子不是说你定了亲,要出去嫁人享福了吗?”她转头朝另一个小丫鬟解释,“她是膳房的烧火丫头胖丫。”接着又回头对莺时蔑笑,“怎么?你那好郎君不要你了?”
莺时只得讪笑两声,“姐姐莫要说笑了,似姐姐这般花容月貌的人物且尚未婚配,谁又能瞧得上我这等粗蠢的?往后还得仰赖姐姐们多多提携才是。”说着,她朝几人伏身行了一礼。
最小的丫鬟本就嫌食盒沉重勒痛了她的手指,见莺时这么说,便将自己手里的食盒塞进了她手中,“你既这般懂事,便跟上来吧。”
“是。”莺时忙乖觉地跟上。
到了正院门口,莺时却被几人拦了下来。
“你也不是咱们正院的人,就到这儿吧,别让少夫人瞧见了怪罪下来。”几人夺过她手里的食盒转身就往院里走了进去。
莺时无奈,悄悄往里面瞧了瞧,别说霍霄,就连从前熟悉的面孔也未见几张,看来那荣安公主倒是谨慎得很,不动声色地把身边人全换了个遍。
西跨院的规矩也比从前大了,她还没站多久,就有守门的婆子来赶人了。
婆子正推搡着,突然从她身后快速窜出一团毛茸茸的身影,直往莺时怀里扑,莺时被吓了一大跳,定睛看去,竟是丑八怪!她笑着弯腰将丑八怪抱进怀里,一遍遍地抚着它的身子、它的脑袋。
“丑八怪,你还能认得我对吗?”她在心里说。
丑八怪蹭在她怀里喵呜喵呜地叫唤,一遍遍舔着她的手心,一人一猫都激动坏了。
“胖丫,你在做什么呢?快把那老猫放回来!”方才的丫鬟此刻正站在院中朝她喝道。
“碧螺,怎么回事?”
正房廊下有清亮的声音传来,莺时心中狂跳不止,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一听到这声音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复杂的情绪,那是“骆莺时”的声音,是她从前的声音,也是如今仇人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垂着头,只听得那名叫碧螺的丫鬟回道。
“少夫人,是膳房的烧火丫头,奴婢正叫她把那老猫放下呢。”
莺时站起身,远远朝廊下看去,荣安公主着一身茜粉色织锦袄裙,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隔着院子遥遥对望,莺时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她心下不无嘲讽,荣安公主抢占他人的肉身,内心却又不甘于活成别人的样子,她从前喜欢穿的是青碧色的衣衫,而这艳丽的颜色是公主自己所喜,她既要以他人身份存在着,又何必保留那一点可笑的自我?
怀中的丑八怪轻轻挪动了一下,莺时回过神来,垂着头远远朝着她行了一礼。
荣安公主道,“你过来。”
碧螺见她身形未动,忙喝道,“听见没?少夫人让你过去。”
莺时低头迈进这个从前无比熟悉的院落,慢慢走到那个“骆莺时”的面前,敛下了眉眼中的锋芒,以恭敬的姿态垂头站在她面前。
荣安公主打量了她几眼,见这丫头身形滚圆,脸蛋和眼睛也都是圆圆的,面容虽有几分娇憨,但在这身形衬托下谈不上半分的俏丽标致。
荣安公主选身边下人的首要条件便是长相绝不能太过出众,她从小长在深宫中,见多了底下那些妖艳贱货背主求荣的戏码。
自她入了西跨院,那些略有几分姿色的丫鬟渐渐都被她打发了,眼前这丫头的相貌自是符合她要求的,最重要的是这只老猫在她怀里十分安生。
说起这只猫,她心中也是憋气得很,这猫似是与她天生犯冲,每回见到她不是远远躲开就是张牙舞爪猖狂得厉害,可它偏偏又是霍霄养了十多年的爱宠,是他的心头肉,她轻易动不得这畜牲,且听下人们说,这畜牲从前与那骆莺时粘得很,如今陡然间与她生分了,落在霍霄眼里也是奇怪得很,因此对这畜牲她是近不得又远不得,着实令她头疼。
当下,她便动了让这丫头留在正院里的心思。
正在这时,霍霄自房中走了出来。
“夫君。”荣安公主柔声唤他,伸手替霍霄整了整氅衣上的系带,温婉一笑,眼里的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莺时咬着唇,眼神飞快在霍霄面上扫过,接着肃立在侧,只见霍霄也冲着那“骆莺时”轻轻一笑,接着目光落在美滋滋蜷在莺时怀中的丑八怪身上,这猫越老性子越怪,除了他以外,这院里的人轻易近不得它身,今儿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霍霄的眼光也并未在莺时身上多做停留,他只是扫了这平平无奇的胖丫头一眼,很快抬步走了出去。
莺时的余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霍霄的背影而去,谁会相信她这个胖丫头才是从前的骆莺时呢?她若告诉他,霍霄大概也只会把她当成个疯子,届时她还来不及做什么,恐怕就会被面前这个“骆莺时” 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更何况,司离说过,此咒术的限制之一就是不能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魂魄即可离体。
待她收回余光,不料一记响亮的耳光甩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