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霄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天下值后,他约着郭宗耀去了马行街的酒肆,两人落座后,各自一杯接一杯,不声不响地喝上了。
良久,霍霄语带醉意地问对面的同袍,“宗耀,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郭宗耀哼笑一声,眼神飘到窗外,长街上的行人步履不停,各个行色匆匆。
“要说差劲,又怎么及得上我?”
“宗耀,她都快成孩子的娘了,你还想着她?”
“别胡说!”
“宗耀,你是个好人,易地而处,谁也不能保证能做得比你更好,”霍霄举杯,两人酒杯相碰,“可我不同,从前京中人人说我是纨绔浪荡子,难道我果真如他们所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霍霄一口饮尽杯中酒,垂下头来,“若你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可在某一天某一刻,在你最爱她的那一刻,你突然发现她变了,抑或是你自己变了,你对她好像顷刻间没有了从前的感觉……更糟的是,你甚至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你喜欢的她……”
“霍霄!你说的是你吧?”郭宗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唇角勾起戏谑,“处心积虑地把人娶了来,结果变心了?说说看,你是看上谁了?”
话音未落,却见霍霄的眼神在瞥到楼下街对面时陡然一亮,而后脊背慢慢绷直,就那么认真地看着那人。
郭宗耀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对面街角的石阶上正坐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身形滚圆,脸蛋和眼睛都是圆溜溜的,正美滋滋地大口吃着从街边买的一碗酥酪。
“喂,霍霄,你是要告诉我,你看上了那个姑娘?”郭宗耀满脸不可置信,就那个丫头,从身形到长相,哪里及得上骆莺时半分?
“你是饿了,你真是饿了,可你放着盘中的珍馐不食,要去吃那野地里的豨莶草?”
“霍霄!”郭宗耀拉开椅子站起身来,酒意上头,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他指着他,“你知道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多幸运吗?你该好好珍惜!”
霍霄苦笑,“你说得对。”
等两人从酒肆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有细密的雨丝随着风迎面扑来。
霍霄没有带常随,江淮从前日日跟着他,可自打画冬死后,他的精气神也被抽走了一大半,如今虽比最初那阵子好多了,可霍霄也不忍向他诉说这些,郭宗耀尚且不能理解,更何况是永失所爱的江淮。
好在国公府离马行街并不算远,与郭宗耀告别后,他便索性慢慢地走在雨夜里。
可突然有一把油纸伞自身后高高举过了他头顶。
“公子。”
霍霄转头,身边的姑娘正努力踮起脚尖将他罩进伞下,自己的半边身子却袒露在雨中,细雨拂在她脸上,有晶莹的小水珠挂在那细密的绒毛上,她像一只粉嫩的桃子。
莺时咧齿一笑,“公子,我恰好出府采买,方才在后头瞧见您没带伞,就过来了。”
霍霄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机灵、狡黠和执拗,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熟悉的眼睛,可怎么会在这个人身上?
“不用了,你撑吧。”他不敢再看她,推开伞,抬脚跑进雨中,很快就消失在了莺时的视线里。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见到正端坐在桌边等着他的“骆莺时”,霍霄便久违地露了几分温柔,揽过她的肩道了一句辛苦,真有了几分相敬如宾的意思。
可是对着眼前的这个人,不知为何,心里却静默得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波澜悸动。
二月初的时候,北戎国遣了使臣前来大梁觐见,使臣团初到梁京那日,朝中有名望的世家和官眷皆被邀请到了宫中赴宴,霍家自然也受邀了。
自从“启天真人”指点过后,荣安公主如今走到哪儿都会带着胖丫,因而这次宫中赴宴,莺时也随侍左右。
今日的宴席一直要到戌时方会散。
女宾席设在御苑的凝光殿中,皇后在正中端然而坐,命妇官眷们则分坐其下,而此次随北戎使臣团一同而来的,还有北戎王的云朔公主。
云朔公主一身宝蓝色窄袖收腰的短裙褂,外罩着银灰狐裘,坐在了左侧第一位,她抬袖饮下杯中的梨花白,发出轻声嗤笑。
“这便是中原的酒?甜得像糖水儿一样,哪像我们北戎的青稞烧。”
殿中气氛一凝,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她这话,云朔公主似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礼,她环视四周,转而换了谦恭的声音。
“皇后,请恕我无礼,听闻贵国有位公主先前许配了西北的武陵王世子,如今武陵王世子早亡,不知公主可还安好?”
她看似关怀,眼睛里却溜过看好戏的神态,“不知那位公主是哪一位啊?今日可在席上?”
谁不知武陵王世子正是死在了与他们北戎的交战中?她这般问是故意挑衅?
皇后面色一僵,随即雍然开口,“多谢云朔公主关怀,武陵王世子英年早逝,陛下与本宫皆万分痛心,我儿更是泣血椎心、五内俱焚,”皇后说着以手覆面,语带了几分哽咽,“这些日子来,她都在白云庵中素服焚香,为世子虔心祈福祝祷,故而今日并未列席,还请公主见谅。”
“皇后哪里的话,是我造次了,公主如此情深义重,堂堂大梁公主之尊,竟能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常伴青灯古佛,着实令人敬服。”
云朔公主这话看起来倒像是出自真心,说罢,她举起酒杯向上座的皇后敬了一杯,皇后微笑着饮下,目光飞快地在“骆莺时”脸上一扫而过,母女俩像是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皇后也知道她的好女儿干的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
宴席尚未过半,云朔公主便寻了个由头去了太和殿男子们的席上,西北之地民风彪悍,也没有所谓的男女大防,中原女子们娇滴滴的做派也入不得她的眼,还不如到前头去寻她的兄长们,顺便好好看看这些中原的男子又是何等模样。
云朔公主退席后,皇后很快也离席了,果然,不久后荣安公主也起身出了殿,莺时低眉垂首,亦步亦趋地扶着她,可她挥挥手,说想一个人到处走走透透气。
“少夫人饮了不少酒,还是让奴婢跟着您吧。”莺时劝道。
“说不用就是不用,听主子的吩咐就是了,哪来那么多话!”她甩了莺时一个白眼,自顾而去。
莺时抬头看着她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心中冷笑,现在倒是不怕鬼了?前些天还怕得跟什么似的。
莺时悄悄尾随着她,见她穿过御苑小径,熟练地沿着抄手游廊去向了后宫之中。路过的宫人们偶尔向莺时投来狐疑的目光,她便无奈地笑笑,指了指远远走在前头的主子,倒是也没有宫人多事。
到了皇后的凤仪宫门口,很快就有宫人出来带着荣安公主进去了,想必皇后一早已吩咐过。
可等莺时到了凤仪宫门口,却被里头的宫人拦了下来,她正徘徊着思索该用什么办法进去,却见里面殿门处裙角晃动,荣安公主正迈步走出来,她连忙闪身远远躲到了转角的墙根下。
不多时,就见皇后与荣安公主一起走出了凤仪宫,她俩并未传轿辇,也没有成群的宫人跟随,只她二人,身上都披着厚厚的狐皮大氅,随身只带了一个皇后的贴身宫婢,四下看了一眼后就往御苑中去了。
莺时远远地落在她们后面,依稀见到那三人沿着雨花石小径,一路分花拂柳,可在绕过那处太湖石假山后却突然失去了踪迹。
她忙快步过去,绕到假山背后,那后头的假山石粗看也并不见端倪,只有一处山石间的缝隙看着似乎比别处大些,莺时侧身试了试,这缝隙该是能容下身形瘦削的女子侧身通过,可她现在这圆滚滚的身子,着实是有些费劲。
胖丫啊胖丫,你说你吃得这么胖,多不方便!
她努力深呼吸,一吸气,滚圆的腰部瞬间扁了几寸,趁着这股子劲,她一咬牙把自己塞了进去。
这假山里面进深倒颇大,只是才进来,眼睛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黑暗,就在这时,有一团温软的东西似乎从她脚背过去了,莺时背脊一僵,借着缝隙外头的光线低头,正对上一双绿幽幽凝视着她的眸子。
她本能地后退,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动静,似是惊动到了里面的人。
“什么人!”里头有人轻喝了一声。
野猫恰到好处地“喵呜”叫了一声,莺时屏息。
“没事,娘娘,只是一只野猫罢了,这儿野猫向来很多。”
莺时不动声色地弯腰把猫抱进了怀里,她算是知道了,猫就是她的福星,不管是丑八怪,还是这只陌生的小野猫。
待眼睛适应了假山山洞中的黑暗,她轻轻抬步往里面走去,越往里走只觉得周身越发森寒,甚至有若有似无的白烟从里头飘出来。
沿着逼仄的小道走了没几步,转角过去,赫然就见一道窄窄的阶梯蜿蜒而下,方才那宫婢正提着一盏灯守在阶梯下的屋室门口,她手中的灯光虽微弱但足以照亮她周身一米范围内的动静,莺时连忙退回身来,藏在转角的石壁后。
原来这假山里内有乾坤,下面竟还藏着个密室。
偷偷溜进去?显然不可行。硬闯?门口守着一个人,门里还有两个人,三对一,显然毫无胜算。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道门上,只见门把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莺时心里有了主意,便悄步慢慢退出了这个假山山洞,她守在御苑的冷僻一角悄悄观望着此处,果然未过多久,就见宫婢率先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来,四处张望确认安全后,皇后与荣安公主也快速地闪身出来了。
三人匆匆往凤仪宫而去,莺时蹲下身,将怀里的野猫放到了地上,抚了抚它的背脊,而后轻轻拍了它一把,野猫腾地就往不远处的三人那儿窜了过去,它弓身朝她们身上扑上去,叫声又引来了御苑中的其他野猫,纷纷围在她们身边甩不脱。
皇后倒还好,荣安公主自从上次被丑八怪攻击过后,就对这狸奴生了本能地畏惧,当下躲在皇后身后,吓得花容失色。
宫婢张开双臂护着主子,“娘娘你们先走,让奴婢与这些畜牲周旋。”皇后给了她一个眼色,而后带着荣安公主匆匆而去。
这御苑里的野猫如今越发多了,其实早该收拾的,可这些小畜牲无孔不入,皇后投鼠忌器,怕抓野猫的时候假山中的密室遭人发现,故而迟迟未下令处置它们。
莺时平日里照顾丑八怪,习惯在荷包里随身带着它喜欢的小鱼干,方才便悄悄把小鱼干磨碎了撒在假山缝隙的石壁上,又在附近抓了一把猫儿草捣碎了一并涂上,那三人从石缝中挤身出来时,衣衫上便都沾染上了。尤其是率先出来的那宫婢,衣衫上的气味尤其浓重,野猫嗅觉灵敏,对这猫儿草汁液混着小鱼干的味道又格外敏感,这才纷纷被引了来。
见皇后同荣安公主已先行离去,莺时便提着一壶方才就备好的醒酒汤过去了,她假意帮着那宫婢一同驱赶野猫,趁机将那壶醒酒汤悉数泼到了她身上。
“哎呀,对不住啊姐姐,看我这粗手笨脚的。”她忙拿了帕子替宫婢擦拭衣衫上沾的汤渍,一边又不着痕迹地将她身上沾染的猫儿草和鱼干碎抹掉了。
“你是哪个宫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宫婢横眉竖目。
“奴婢是忠勇国公府的,我们家少夫人在席上饮多了酒,霍大人放心不下,便要奴婢来给少夫人送醒酒汤,这不奴婢对宫中不熟,遍寻不着我们家少夫人,敢问姐姐可有见过霍少夫人呢?”
宫婢眼珠一转,“骆莺时”与皇后往来过密本是不寻常,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皇后方才临去前也是叫她低调处理的意思,此时若放任这小丫鬟独自在御苑乱走恐怕不甚妥当。
当下她便扬了扬下巴,说道,“我并没见过你家少夫人,这样,你看你把我衣裳弄脏了,先陪我去换身衣裳再去找你家少夫人吧。”
莺时假装为难,在对上宫婢压逼的目光后才勉为其难道,“是,是,听凭姐姐吩咐。”
两人在御苑中找了个无人的偏殿,那宫婢才脱下弄脏了的外裳,莺时便抢着上前道,“怎好劳动姐姐亲自动手?本是奴婢的冒失,姐姐您坐着歇息,奴婢去帮您把衣裳擦洗干净。”
说着,莺时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替她披在肩上,一边捧起桌上宫婢换下的外裳,连同她方才解下的锁匙一并不着痕迹地裹在了衣裳里一起拿了出去。
那条锁匙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正是假山里密室铜锁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