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了半月之后,帝君早早地就把两人的合婚庚帖送到了解离司,届时,整个幽冥都将前来贺司离大人的新婚之喜。
可在这之前,新郎却要先前往沉魂渊受罚。
莺时原抢着要去替司离受罚,却被他恶狠狠地止了,“我需要女人来替我受罚?我会让你去那种地方?”
于是,司离在沉魂渊受了多久的罚,莺时就在外等了多久,听着里面传来恶鬼横行、咬噬撕扯的可怖声音,莺时忍不住捂住耳朵将头埋进双膝中,眼泪顺着指缝缓缓落下,落到身下嶙峋的巨石上。
司离都是为了她才会受这些苦楚,可她却无法回报他同样的情意,这比杀了她还叫她难受。
然而整个幽冥却都传遍了,司离大人的未婚妻子着实是对他情深义重。
一天一夜后,司离走了出来,墨色衣袍上沾满了沉魂渊中的鬼气森涌,上面尽是纵横交错的裂痕,透着里面伤口的斑斑血痕,他长剑拄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银发凌乱地垂在脸侧,再不复那谪仙般的俊雅,却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冷峻。
莺时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住他,可他躲开了她的手,眼不抬地只管自己走,莺时再伸手司离又再次避开,她缩了缩脖子,便只能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半步远,虚张着臂膀悄悄护着他。
与此同时,帝君一边听着关于司离在沉魂渊惨状的禀报,一边暗暗心道,司离啊司离,本君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小娘子家的,最是吃苦肉计这一套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了解离司,甫一踏入府邸,司离终于不支倒地,莺时与玄武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上榻,他这回伤得极重,加上上回为了救她而损的魂元,新伤旧损之下,竟陷进了沉沉昏迷。
玄武忍不住嘀咕,“帝君大人也真是,明知咱们司离大人成亲在即,还非要罚他……”
一提到“成亲”二字,莺时不由向他投去怔然的目光,她到此刻都觉得与司离即将成亲这事仿佛如在云雾里一般,总是不真切。
莺时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忙进忙出,替司离细细地擦拭完伤口上了药,又亲手熬了上回剩下的固元羹等着给司离醒来后服用,甚至笨手笨脚地替他把衣袍都补了……
司离睁眼时,视线一下触到床边趴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她没有梳发髻,长发颇凌乱地拂在颊边、披散在肩头,晨光自窗棂射入,给她沉睡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融的光,纤长的睫毛、潋滟的唇瓣、白玉般的脸颊以及微扬着的小小下巴,还有颊边隐隐的泪痕……这就是这个灵魂最本真的模样,他屏息看着她很久很久,很想伸手抚开她额角的碎发,可终是怕惊扰这一瞬的美梦。
仿佛在长达千年的生命里,过往的年岁都是虚浮在云雾里的清梦,只有这一瞬的欢愉和满足才叫胸腔里的那颗心真正地跳动了起来。
这些天,司离的伤势渐渐在好转,婚礼的进度也正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莺时再没叽叽喳喳地乱出过主意,也从没提过一句不愿成亲的话,她乖乖听从着帝君派来的红煞婆婆对婚礼的一切指导,认真记下婚礼上一切需要配合的细节,看起来好像也一样重视、期待着与司离的这场婚礼。
只是,偶尔她失神恍惚的模样还是会落在他眼里。
大婚这日,幽冥帝君亲临解离司贺喜。
按规矩,莺时将暂时等在解离司境中东南向的合心苑等候司离前来接亲。子时刚过,司离跪拜帝君后即从府邸乘黑色鎏金轿辇出发,轿辇由九只幽冥玄鸟凌空牵引,朱红华盖遮云避月,幽冥百鬼在前方摇响三生鸣魂铃开道,各方鬼仙与鬼差则肃立在沿途两侧,纷纷向司离拱手相贺。
子时正,轿辇到得三生石畔,司离正提笔在石上写下二人名讳,忽有手下鬼差来报,说是解离司境中的接引路口,有亡魂趁乱逃了出去。
司离握笔的手一顿,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继而冷声问道,“那魂魄是男是女?”
“仿佛是个女子。”
他的指腹重重摩挲过手中的笔杆,扯了扯嘴角,依然在三生石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全力将那魂魄追回来!”
语罢,他随即重新登上轿辇驱玄鸟加速往合心苑而去,堪堪到达,他就已跳下辇直往苑内而去,苑前侯立的红煞婆婆们纷纷捂着嘴偷笑,笑这新郎真是好生心急,竟是一刻都等不得般。
司离进得苑内,疾步走向新娘所在的后殿,可到了殿门口他却停下了脚步,那殿门仿佛有千斤重,他的手放在门上,却无论如何不敢推进去。
他仿佛看到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见到的只有空空如也的一座居室……
半晌后,司离方抬手推开殿门,而后抬步迈了进去,视线的那头,一抹赤红的纤丽身影正端坐在榻边等着他,他的心缓缓重新落回胸腔,而后一步步慢慢朝她走过去,莺时的凤冠前垂着鎏金五色流苏,此刻正微微震荡着,她的面容隐在流苏之后,看不真切。
司离站到莺时面前,目光穿过凤冠流苏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你没有走?”
莺时听了一怔,轻声问,“我该去哪里?”
她仿佛总是忘记他能听到她的心声,总是控制不住地、不设防地将心声袒露在他面前,既真诚又残忍。
司离牵起她走出合心苑,两人一同踏上轿辇,玄鸟在空中牵引着轿辇重新往司离的府邸而去,夹道的宾客们纷纷咧嘴笑着向新人抛洒出新鲜的彼岸花瓣以示庆贺。
“今日解离司的接引路口并没有看守,你若想回人间,这是最好的机会。”司离顿了顿,别开眼,“以如今你的身份,人间的那些孤魂野鬼也奈何不了你了。”
莺时依然垂着头,半晌才道,“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她要是走了,司离一定会颜面尽失,成为整个幽冥的笑柄,她怎能置他于这种境地?
轿辇再次经过三生石畔,莺时的眼神落在石上两人的名字上。
司离问她,“知道名字写在三生石上意味着什么吗?”
她沉默着,只听司离继续道,“所谓缘定三生,名字写在三生石上的人,定的是两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
他侧眸看她,余光向下落到她微微蜷着的指节上。
“至于幽冥中,名字写在三生石上的两人,则意味着永生永世。”司离挑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见她眸中的惊慌一闪而过,而后才如同散去涟漪的湖面般慢慢恢复了平静。
他冷笑一声,用力抓过她的手,“你既愿嫁给我就该知道,你我所定的是生生世世、是永恒!”
轿辇四壁所垂的鲛绡帘幔隔绝了沿途两旁宾客的视线,司离一手将她拉到身前,手指钳制着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她额前的流苏分拂在两颊边。
“怎么了?现在才后悔会不会太晚了?”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阴鸷。
莺时扯了扯唇角,强自带起一抹笑,“谁说我后悔了?我不后悔。”
“不后悔?那你吻我。”
他的喉头滚动似即将将她吞噬入腹,脸慢慢贴近她时那凛冽肃杀的阴寒气息瞬间笼罩在了她周身,莺时睁大了眼,两人唇瓣相触的刹那,她突然本能地扭头想逃避他的吻,可下颌遭他钳制,只稍稍别过了一点,他的吻堪堪落在她唇角。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深夜,她勾起霍霄的脖子吻向他的画面。
司离眸色血红,不由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你再想一下别的男人试试!”
他像个清醒的刽子手,刀刀砍向的是自己。
“别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是不应该再想到霍霄,从今天起,从此刻起,都不能再想起他,可这么想着,心口就泛起一股尖锐的痛,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司离松开了手,两人重新在轿辇中端坐,莺时垂着头,凤冠上的五色流苏重新盖住了她的面容,她忍了又忍的泪终于悄悄地落了下来。
司离心中一痛,从前她总是在笑,得意的、爽朗的、促狭的、明快的、温柔的,可最近她总是在落泪,而他自己,竟也成了让她落泪的原因。他无悲无喜地活了近千年,从未这般失控过。
玄鸟将轿辇送达府邸,新郎牵着新娘缓缓入内,正殿之上,幽冥帝君正坐在上首,左右各站着两列数得上名号的鬼仙及鬼差,三生鸣魂铃敲响九下,幽冥四司司离大人的婚礼正式开始了。
新郎新娘手边桌案上各摆着三杯酒,第一杯敬地府幽冥,第二杯敬高堂帝君,第三杯则夫妇互敬。莺时亦步亦趋跟着司离一一行礼,待夫妇互敬即将礼成时,司离却停了下来。
他突然将杯中酒扬尽,屈膝向帝君跪下叩首,而后站起高声道,“今日婚礼到此为止,还请诸位见谅。”
帝君心中叹息,他们家司离啊,吃亏就吃亏在这近千年来从没有坠入情网过,可以说是毫无经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