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城里近日最大的八卦,便是前些日子奉儒巷骆大人家的二小姐投了河。
这事要从上月骆二小姐从宣州外祖家返京说起,据说那日天色将晚,赶车的马夫为了尽早进城,没走官道,而是抄近路走了山道,结果半路上便遭了山匪,骆家小姐被掳走,三天后才逃出生天,虽没丢了性命,只是这事漏了风声,闹得几乎人尽皆知。
奉儒巷的骆大人骆昀任职御史台从六品侍御史,属于京官中的微末之流,但骆二小姐生得清丽婉约,又素有知书达礼、温柔敦厚的闺誉,因此许配给了敷文阁直学士陈大人家的小郎君陈砚礼。
陈小郎君自是相貌堂堂、风流儒雅的人才,弱冠之年便已中了三甲进士,端的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本是一门郎才女貌的好姻缘,如今却生生出了这等变故。
一个姑娘家被歹人掳去三日之久,无论清白还在不在,那都是不在了的。骆二小姐的名节毁了,那陈家似是有了退婚之意,骆二小姐也是个烈性的,陈家的退婚书尚未送上门来,她却趁着夜间投了河。
幸而贴身丫鬟发现的及时,捞上来时,骆二小姐还留着口气,捡回了一条命。只是陈家因着此事却难免遭人指指戳戳,落下个凉薄之名。
画冬捧着盥洗器皿进房时,见莺时正在临窗的书案下坐着,执笔飞快地在宣纸上写着。
画冬悄悄打量她一眼,见她头发未梳,形容也有些憔悴,不免心中酸楚。
姑娘自打醒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刚从山匪窝里回来那几日,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坐在床边握着帕子垂泪,这几天她仍是不出房门,却也不哭了,只一味坐在书案前没日没夜地写字。
姑娘本是侍御史骆昀的嫡女,母亲林氏则是江南数一数二清流世族的闺秀,本应娇养着长大的她,母亲却在她七岁那年难产去世。
仅仅一年后,骆昀续弦了远房表妹柳氏,那柳氏虽貌美贤德,命途却坎坷,初嫁的丈夫不到三年就病死了。换做一般妇人,成为一个节妇恐怕就是她最高洁也最理所应当的归宿了,可柳氏自小心高,心一高便生出许多不甘,她不甘余生便只做一个清贫贡生的未亡人,守着一座贞洁牌坊过日子了。
自然她也是个有筹谋的,机缘巧合见了骆昀几次,俩人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更有多少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酸互诉,几次三番,便使得骆昀力排族中众议,执意迎她入门成了继室,甚至将柳氏与前夫所生的女儿婉婉也一并接入家中养在了膝下,婉婉改姓了骆,又因比莺时大一岁,自此便成了骆家的大小姐。
柳氏虽贤名在外,可到底不是亲娘。姑娘自小没有亲娘陪伴长大,本就够苦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好好的姻缘怕是散了不说,名节都毁了,往后怕是再难嫁到好人家了。
画冬正暗自叹息着,只听门口传来仆妇的传报:“二姑娘,老爷夫人问您身子可好些了?若好些了,便请您一块儿去正房用早膳。”
莺时向着画冬微微点了点头,画冬便冲着外头道:“知道了,姑娘这就过去。”
待梳洗完毕,莺时便沿着廊庑去往正房,画冬本想跟着一同过去伺候,莺时却拦下了她,把厚厚一沓纸塞进了她怀里。
“找个书坊,多印几份,再散给各处酒楼茶馆的说书人。”
画冬有一瞬间的怔愣,她方才瞧见了什么?她仿佛在她家姑娘的脸上瞧见了一抹狡黠的笑。从前姑娘也笑,可那是温婉的笑、守礼的笑、属于大家闺秀的笑,却从没有过这种狡黠的、带点促狭的笑。
甚至莺时凑到她耳边:“画冬,等着看好戏吧。”
正房里,早膳已摆在桌上,莺时进门给长辈行了礼,与婉婉也见了平礼,几人便依次落座了。
柳氏进门不久便生下了儿子骆慎行,如今已七岁,此刻她一边替小儿夹菜,一边温婉开口:“老爷,莺时如今……亲事也该慢慢再相看起来了。”
莺时正要夹一块胭脂鹅脯,闻言筷子一顿,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骆昀,见他眉心微蹙,很快又如常低头进食。
柳氏见状,夹了一个江鱼包放进骆昀的碗碟,继续道:“妾身倒是有个远房侄子,品貌论起来都是极好的……”
话音未落,莺时便放下筷子道:“爹爹,我母亲过世时,我曾发过愿,要为母亲守孝十年再行婚嫁之事,如今十年之期尚未满,且近日又出了这么多事,女儿实不愿考虑此事。”
她的眸中多了些坚毅之色,没有人知道,投河的是骆莺时,而被救起来的却已经是披着骆莺时皮囊的宋暮了,真正的骆莺时早已凄苦地死在河里。
宋暮穿越而来,上一世,她是加班加到猝死的一个小牛马,上天怜她,竟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就这么成了“骆莺时”,好在这骆莺时与她前世的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如今她脑中还多了一些骆莺时原本残存的记忆。
提及亡妻,骆昀心下软了几分,看向女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怜惜。
柳氏便接口道:“莺时,我知道你孝顺,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她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骆昀的脸色,点到即止。
莺时嘴角含笑:“外头的流言蜚语,我原以为夫人是最不会在意那些的。”毕竟当年林氏尸骨未寒之际,她就以寡妇之身携女再嫁,彼时的流言可并不比今日少。
柳氏听出她的话音,脸色白了白,骆婉婉却按捺不住怒道:“你……”未及开口,柳氏快速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
“莺时,不得无礼。”骆昀正色道。
直到莺时出了前院,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混着草木的甘冽气息沁入心脾,才让她胀痛的太阳穴好受了一些。
她想起骆莺时残留记忆里的母亲,那么才华横溢的一个女子,四岁熟读词赋百篇,六岁能诵诗作对,七岁便写出了“谁携一瓢水,散作九天花”这样另人击节称赞的诗句,她有自己的梦想和抱负,想要兴办女学,让天下女子也可以有书可读,有学能上。
可这样熠熠生辉的女子,最终却困囿于内宅,死在了执意为男子传宗接代的产床上。
骆莺时年幼时很倔,柳氏刚进门时,骆昀让她喊“母亲”,可小小的她朗声道:“女儿只有一个母亲,不是父亲的妻子便都能成为女儿的母亲。”骆昀听罢若有所思,从此也不再强迫她了,因此莺时一直都只唤柳氏为“夫人”。
柳氏和骆婉婉一同回了房,柳氏还没说什么,婉婉倒握着手帕坐在榻上抽泣了起来。
柳氏无奈:“她揶揄的是我,你哭什么?”
婉婉委屈:“娘,她就没有把咱们放在眼里,您难道不气吗?自您进门,衣食用度什么好的都尽着她,可她呢,从没唤过您一声“母亲”,对我更是淡淡的。”
“谁叫人家是骆家的嫡女呢,什么好的原都是她该得的。”
“呵,是了,原也是我不配,本就不是骆家人,在这个家里也是多余。”
“傻孩子,何必妄自菲薄,如今你也姓骆,说出去你也是骆家的女儿。今日你看到了,人家还是喜怒不显、沉稳妥当,倒是你,合该好好学学她的城府了。”
婉婉柳眉微蹙:“说来也怪,前几日她还要死要活的,怎的今日倒气定神闲了?”
柳氏接过婉婉的帕子为她擦干泪痕,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我的傻姑娘,平日里争衣服首饰、争吃食点心、甚至争父亲的宠爱,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女人真正要争的,可不是这些。”
“女人真正要争的是夫婿,是未来的前程,切记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心中的谋算。”
柳氏眼中锋芒一闪,不过经此一劫,陈家那门好姻缘怎么的也得给自己女儿争来了吧,也不枉她一番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