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骆府的管家周叔同往常一般,卯时正开府门。
迎着晨雾,周叔不经意望见府门左侧的那棵老槐树,枯黄的枝条下,仿佛垂着一双脚,晃晃悠悠。
周叔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揉了揉眼,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走过去,晨雾似被撩开的面纱,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老槐树下,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垂在枝条间,缓慢地晃荡,周叔的视线怔怔地顺着那双脚往上,顿时惊叫一声,三魂去了两魂半。
等莺时到门口时,那女尸已经被从树上解了下来,身上覆着块白布,莺时还想往前,却被下人拦住了。
“姑娘,不能过去,见不得啊!”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女尸的手垂在白布外,惨白的手指像失去了生机的枯藤,衬得她那鲜红的衣袖愈发似血一般。
一个女人穿着大红衣服鞋子跑到别人家门口来上吊,什么仇什么怨啊?
奉儒巷骆家门口四周渐渐围满了人,有胆子大的去掀了白布看那女尸。
“这不是茜娘吗?”
围观的人群不由哗然,更是对着骆家不时指指戳戳、窃窃私语。
“茜娘就是那陈公子的外室。”画冬凑到莺时耳边低语。
她又急又怕:“姑娘,老爷夫人就过来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莺时攥紧了微微发颤的手指,稳了稳神思,沉声吩咐一旁的家丁去报官。
官差来得很快,和官差一同到的,还有陈家的几个仆妇。
几个婆子一到,也不认尸,坐在地上就开始干嚎:“姨娘啊,你的命好苦啊,你不争不抢,也不挡人的道,可人家还是不给你活路啊!这还没过门呢,也忒心狠了……”
几句话一嚷,骆昀气得脸色铁青,颤着手指道:“快!快去把她们的嘴堵了!”
“等一下。”莺时止住家丁,又吩咐丫鬟搬了凳子给那几个仆妇,亲自扶她们一一坐下。
“看来几位妈妈便是死者的家人了。”
有个仆妇抽了帕子掖了掖眼角,道:“这是我们家姨娘。”
“敢问几位的主家是哪家?”
那仆妇翻了个白眼,道:“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是我们陈家的姨娘!”
“哦,”莺时拖长了声调,“那这是敷文阁直学士陈大人的妾室?”
“别瞎说,咱们老爷只有一妻一妾,李姨娘好端端在府里呢。”
“哦?那这是陈家哪位公子的妾室?据我所知,陈大人只有一个独子,至今还尚未娶亲呐。”不是说她装糊涂吗,那她就装到底了。
婆子的白眼简直翻到后脑勺:“装什么装啊,你明知这是我们公子的外……”她话未说完便意识到不对,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原来这是陈家公子的妾室啊,可是受了陈公子的薄待,为何想不开呢?”
婆子受不得激,跳起来嚷道:“还不是受了你这丫头的调弄,逼得我们公子打发了姨娘,姨娘这才想不开走了绝路!”
“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久在深闺,如何能调弄得了你家公子?甚至都没有见过你家公子几面。”莺时冷笑,“我明白了,敢情前些日子你家公子因着自己声名受损而迁怒了这位姨娘,才令她走了绝路,如今反倒来给我们骆家泼脏水?”
一番话下来,围观的人群不由发出啧啧之声,鄙夷的指点渐渐转向了陈家的那几个仆妇。
几个仆妇瞠目结舌,尚来不及回话,又见莺时向着几个官差深深一伏。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无论是人命还是清名,还要恳请诸位官爷查清真相,还一个公道。”
陈家的人闹了个没脸,灰溜溜地走了。
这事在梁京闹开后,陈砚礼的名声更是臭不可闻了,好好一个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内里竟如此品行不正、污糟不堪。
夜色深沉,趁着府中众人都已歇下,莺时悄悄带着画冬到了门口那棵槐树下。
“姑娘,我怕。”画冬颤着声音一一把火盆和锡箔黄纸放好,一边四下觑了觑,今夜无月,四周一片黑沉,衬得不远处府门口的两盏灯笼愈加惨淡。
莺时就着手中蜡烛将锡箔和黄纸点燃,化在火盆里,心中不免凄凉。
前几日京兆府已经将陈砚礼外室的死因查明了,确实属自缢,可她穿着红衣自缢在骆家门口,如此悲绝,难免让流言纷纷也落到了莺时身上。
“姑娘,要我说,他们陈家就是坏,尤其是那个陈砚礼,负心薄幸,明明有婚约在身还要沾花惹草养外室,养了就罢了,好端端竟还把人逼死了,谁知道他是怎么颠倒黑白的,让那茜娘把仇都记姑娘你头上来了。”
画冬越说越气愤,冷不防一阵阴风吹过,她突然想起面前这棵正是那茜娘吊死的槐树,不免心下发怵。
莺时心里不是滋味,当日她设计让陈砚礼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那外室也是其中的一环,是她利用了茜娘的关心则乱,陈砚礼因此迁怒于她,打发了她,她才走上了绝路。
这算不算,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夜风扫过,吹得人身上寒浸浸的。
“画冬,有些冷,去给我拿件披风吧。”
画冬应是,便匆匆回了后院。
莺时盯着盆中明明灭灭的火焰,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上箔纸,几丝燃尽的残灰被风卷进夜色里,莺时在心中默默祝祷,希望亡者安息,早日去往极乐。
茜娘,据说从前是在酒楼卖唱的姑娘,后来因缘际会下与陈砚礼结下了情缘,便被他收了外室,陈砚礼少年得志、风度翩翩,品貌家世皆是拔尖的,想必那茜娘也是极钟情他的吧。
在这个时代,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像茜娘这样出身微贱的女子更是如同水中浮萍般飘荡无依,故而将身心都交付给男人,将一身生死荣辱都寄予男人,一旦离了男人,便失了活路。
“横死的灵魂是收不到这些的。”一道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冷得似破开千年寒冰而来。
莺时吓一激灵,猛然从火盆里抬起头,只见枝条阴影里,依稀可见一个黑色的身影。
“什么人,在那里装神弄鬼!”她喝道,一边迅速地弹开。
那人的身影竟缓缓变得清晰,仿佛在宣纸上慢慢铺开的墨迹,他一身墨色长袍,银色的发和袍袖一同在夜风中翩然飞舞,凛冽的眉目似化不开坚冰,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真好看啊这张脸,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比什么神颜小鲜肉都要好看啊,这要是在现代,那就是可以原地出道收获万千迷妹的偶像了。
瞬间,莺时头皮一紧,此人俊美似天神,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物,那……这一定不是人了。
她怯声问道:“你……是神仙吗?”
男人淡漠的眸中透出几分愕然:“你看得到我?”
呃,怎么?我不该看到你吗?
莺时还来不及多想,那人竟往前一步,站到她面前,俯下身来盯住她。
阴寒的气息霎时间笼罩住了她,那是一股森然诡异的压迫之气。
他狭长的眼睛睁大了些,眉毛微不可见地抬了抬。
“你竟是个生魂?”
“什么?大人,她是个生魂?”
一个巴掌大小龟身蛇尾的怪物从男子袖中探出来,咻一下就攀上了他的肩头,它通身玄黑色,两眼散发幽绿的光,紧紧盯着莺时。
“那她也能看到我吗?”那怪物转了转从龟壳中探出的蛇头,猛然凶狠地朝着莺时吐出蛇信。
莺时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哈,大人,她果然能见到我!”怪物显得有些兴奋,它的声音竟是甜甜糯糯的,与长相有一种怪异的割裂感。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小丫头,这是我们幽冥四司之一的司离大人。”小怪物傲娇地昂着头。
“幽冥?”莺时头皮炸裂,“鬼差?”
“鬼差岂可与我们司离大人相提并论,幽冥四司掌管阴司魂魄爱恨嗔离,只有净去了这一身的执念方可入望乡、渡奈何,重入轮回。”
小怪物转转眼睛,“至于我嘛,正是司离大人的护法玄武。”
莺时眼前一黑又一黑,勉强稳着自己站住了身子,毕竟她都能穿越了,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司离眸光微沉:“你这个生魂,本该早入轮回,何苦霸着他人肉身执拗于人世?”
“这……冤枉啊大人,我也不知道啊!”
什么生魂肉身的,她做得了谁的主?但还是先求个饶吧,莺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嘿,你这狡诈的小丫头,竟想对我们司离大人使美人计!”玄武愤怒地一撇头,“大人,依我看,还是先把她缉回阴司才是。”
可司离闭目了片刻,再睁眼时却眉心微皱:“你是从何处来?为何阴司九魂录中没有你的记载?”
玄武大惊:“怎会如此?这人世万物生灵的魂魄皆记在阴司九魂录中,无一例外。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莺时大脑飞速运转,她穿越而来,所以这个时空里阴司的九魂录中才不会有她的记载,那所谓的幽冥四司是不是也无法将她缉回阴司?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诚恳地跳个好人吧。
“司离大人,玄武大人,我真的是好人,不,好魂,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占了这具肉身,但您相信我,我绝不会为非作歹。”
话音刚落,只见画冬匆匆从府门那边赶来,一边将披风拢在莺时肩头,一边道:“姑娘等急了吧,方才差点被后院守门的婆子看到,好一番周旋才得过来。”
等莺时再一转身,那司离与玄武都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