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雅间内,乐伎缓缓停下了手中琵琶,见室内已无他人,方躬身上前,对着霍霄和郭宗耀深施了一礼。
“两位大人,妾有事要禀,妾知两位大人是为查金玉娘命案而来,妾本不该以无关之事相烦扰,可事关醉春楼姐妹们的安危,妾心中实在不安。”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说无妨。”
“妾近日发现,从前那些被赎身出去的姐妹,全都失去了音信,下落不明。”
“会不会是她们如今脱了贱籍,便不欲与前尘再多牵扯的缘故?”
“妾一开始也这般想,可后来渐渐发现,就连那些赎了她们的人竟也都是查无此人。”乐伎抬头觑了觑他们的脸色,接着道,“就此事妾曾找金玉娘问过,可她毫不讶异,甚至还斥责妾多管闲事,说那些离了醉春楼的人她管不着。”
霍霄翻开方才醉春楼临时管事的鸨母送来的账册,迅速浏览了一遍。
“光这半年来就有七人被赎身?”
乐伎点头,她踟蹰着,又压低声音道,“大人,妾怀疑这账册有假,妾之前进金玉娘房间,她手边恰好放着账册,看着要比大人您手中这本残旧很多。”
霍霄凝眸打量了她片刻,“你既有这些怀疑,为何不去报官?”
“大人有所不知,金玉娘对我等看管甚严,轻易出不得门,更别提去府衙报官了,自她死后,这醉春楼明里暗里更是多了众多耳目。”
“哦?那你又凭什么相信我们?”郭宗耀问她。
“因为这本账册,若二位大人同他们一伙,又何必要来拿这账册?他们又为何要给二位这假账册?……妾就只好赌一把了。”
霍霄扶额沉思,傀儡戏台上操纵尸身的机关只消稍加勘察便能发现其手法,只是如今这操纵之人与醉春楼的关系却仍不明朗,却不知这醉春楼之中也是谜影重重。
这边莺时出了雅间,心中仍不断盘桓着方才郭宗耀说的那句话,她正茫茫然走在楼梯上,楼下却突然传来吵嚷声,莺时探身往下看去,只见一个杂工模样的男子正苍白着脸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前堂。
“唉哟,作死啊,你是见鬼了啊,横冲直撞的,这前头也是你来得的地方?”那暂代金玉娘的管事鸨母正捏着帕子指着他骂。
那男子恍若未闻,只一味颤着手指着后院的方向,眼神空洞而恐惧,“有鬼,有鬼,金玉娘回来了……”
莺时脑子嗡的一声响,来活了?可是司离在哪儿呢?
前堂一片哗然,一些胆大的堂客纷纷起身往后院去,想要一探究竟。
“棠蕊,愣着干什么?咱们也去瞧瞧热闹。”有女子自身后上前挽住她。
“我等一下……”
她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已经被那女子挽着顺着人群去向后院。也罢,事涉金玉娘案,或者能为霍霄探得一二线索,她的视线望向二楼那间雅间,自知道了他的心意,她便心中牵动起了丝丝缕缕的愧疚。
金玉娘的房间在后院的西厢,自她死后便一直空置着了,除了大理寺曾搜检过一番外,屋中陈设也未再动过,据杂工小哥说,当时他正在后院翻修廊柱,忽听得有女子低幽的呜咽,本以为是哪个受了委屈的花娘躲在暗处偷偷哭,他身为杂工也并不想多事,怎料那哭泣声声不绝,竟似贴着他耳际一般,他被扰得心烦意乱,便循声过去想规劝一二,谁知待他步步走近才发现那哭声竟是从金玉娘所住的西厢发出的,甚至他还见到有女子的身影在屋中一晃而过。
夜深沉,后院只有廊下檐角挂着的几盏孤灯发出昏黄的光,众人听着杂工断断续续的述说不免都心下悚然,汗毛倒竖,很多胆子小的都吓跑了,剩下一些胆大的虽跃跃欲试想往西厢一探究竟,但见西厢门口有官府贴着的封条,加之鸨母的阻拦劝止,便也都停了步。
“去去,你们也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前头伺候客人。”鸨母驱赶道。
只见其他看热闹的花娘都悻悻地回了前堂,只有棠蕊一人仍呆呆的似被钉在了原地一般。
“棠蕊?发什么愣呢?”鸨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好半晌,棠蕊那发直的眼睛才回复了神采。
“咦?我怎么在这里?”她一头雾水,怔怔地随着鸨母离开了后院。
偌大的后院空了,只有莺时的魂魄留了下来,事实上,自她一踏入此处,一股巨大的森冷便迎面扑来,紧接着一张苍白的脸孔陡然贴近她,那女鬼双眼正滴着血泪,朝她狰狞地张开嘴做出撕咬的动作,莺时头皮发麻,一惊之下,她的魂魄被震出了棠蕊的肉身,莺时仓皇而逃,那女鬼紧追不舍,两人在后院廊庑下不停绕着圈。
司离!你在哪儿!莺时突然想起司离给她的那个铃铛,慌忙想去摇响,可就在这功夫,那女鬼猛然扑向她,尖利的牙齿照着她的面门咬下来。
莺时堪堪侧身避过,余光瞥见一旁西厢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此刻正有人从内悄悄合上,她心念一转,忙换了方向,闪身进了西厢,身后的女鬼预料不及,仍一味地往前飞扑,趁着这刹那,莺时连忙摇响了铃铛。
一道空茫急促的铃声乍然想起,女鬼发觉上当,回身紧随着她一起扑进了西厢,就在她的利齿咬上莺时的颈项时,院中四角四道黄符骤然聚起四道金光,霎时间如同四道金鞭齐刷刷捆缚住了女鬼的手脚,将她猛地拖往后院正中巨大的符印之下。
惨淡月色下,司离一袭黑袍猎猎,银发乍然而舞,几丈外都能被他那极怒之下的阴寒气息震慑到,此刻他便是名副其实的阴司使者、地狱幽魂。
符印极具碎魂摄魄之力,女鬼被镇其下发出了尖锐痛苦的哀嚎,恐怖破碎的叫声令人胆寒。
此番动静并不会惊扰到阳世之人,该是只有他们三个才能看到听到,莺时站在司离身侧,眼见那女鬼在符印之下面目扭曲,魂魄越来越淡,哀叫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可是司离的周身似围绕着冷厉的坚冰,他眼中喷薄出怒火,起咒的手势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眼看那女鬼就要魂飞魄散。
“司离!”
莺时扯住他的袖子,想要阻止他,那女鬼是可恶,可真的罪至魂飞魄散吗?况且司离是引魂使者,他若擅自处置鬼魂难道不会受到阴司责罚吗?
司离方才甫一踏入醉春楼后院就发现有人在院中设下了凝魄阵,用以隔绝鬼魂气息使其不被阴差带走,原本以为此处鬼魂也是因着执念而不愿离开阳间,却不料竟是有人在横加阻挠,司离忙着破阵引魂,不料竟被这鬼魂钻了空子。
他一个游走在阴阳两界的幽魂,向来疏离隔绝于人世,无悲无喜似一抹千年的影子,爱恨嗔痴、喜怒哀乐于他而言,已经是遥远的前世之念,如今也不过是拂落袍袖的细微尘埃而已……可今日,在那女鬼贪恋生魂气息而差点将莺时魂魄吸食吞没时,他却陡然间惊怒交加,这感觉陌生到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是在何时何地曾牵动起这样的情绪。
司离甩开莺时抓着他的手,她的无知无畏更加令他恼恨。
正当那女鬼哀叫声渐止,即将在司离的咒势下魂飞魄散时,突然有个人不顾一切冲了过来,伏在司离身前叩首不止。
“大人饶命啊,饶了她吧,她本就意识混沌,今日更是被生魂的气息诱的失了意志,这才会冒犯了大人您的人!”
冲过来的人正是方才那个杂工小哥,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额头砰砰地磕在青砖石地面,不多时那血泪就流了满脸。
他是阳世之人,他的此番动静自然惊动了醉春楼其他人,很快,前院众人纷纷赶来,眼见杂工小哥正对着虚无声色俱厉、念念有词,又把自己伤得一头一脸的血。
“真是有鬼啊!他这是鬼上身了!”
“恶鬼索命来了!”
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自诩堂堂七尺伟丈夫的男人们此刻都吓得两股战战,舌根打颤,莺时想,要是叫他们见到此刻正被镇在符印下的凄厉女鬼,只怕他们能吓得撅过去。
西厢的房门豁然打开,霍霄缓步而出。
原来方才她的魂魄被女鬼穷追不舍的时候,那个悄悄进了西厢的人是他。
司离停下了咒势,女鬼委顿在地,奄奄然只余一丝魂息。
杂工小哥扑上去抱住了她,流着泪不断轻抚她的面颊,以肉眼看去,他的臂膀正圈成虚无,说不出的怪异。
莺时侧眸看去,霍霄一身绯色仙鹤纹宽袖袍,阔大的衣袂在冷寂夜色中轻扬,他面色不变地走到小哥身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此刻,霍霄和司离,一红一黑,一人一鬼,一实一虚,如同两座巍然大山直矗,迫得人抬不起头来。
“你是何人?为何要设凝魄阵?”
“你为何撒谎?廊柱并没有过翻修的痕迹。”
两人同声问道,小哥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落在站在他二人之间的莺时身上,露出惨然诡异的一笑。
“事已至此,是罪是罚我都认了,可荷月她是无辜的,请你们一定放过她。”
众人见他目光恍惚,口中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仿佛在向虚无中的什么人求情,不由头皮发麻,尤其当他口中说出“荷月”这个名字时,醉春楼的常客很多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更别提那些花娘们,无不惊得张大了嘴。
兰香雅间里的那个琵琶乐伎此刻也在人群中,她的绣帕掩住了嘴。
“我想起来了,你是荷月的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