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疑惑地将那妇人扶起来,她看着有几分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妇人抓着她的手:“您还记得我吗?大年初一那天您给我家送过衣物和银两,后来我去养济院打听过您,可却总没有眉目,直到昨日在一隅清外见到您,后来打听之下才知道您是国公府的少夫人。”
莺时想起来,她是那个除夕夜她同司离一起在城北缉魂的那家的妇人。
“嫂子,我记得你。”
“我夫家姓裴。”
“裴嫂子,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说到这,裴嫂子便流下泪来:“我家那口子年前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日子本就过得艰难,谁知几日前我家那小姑子上街买糕饼,这一去之后竟再也没回来,我带着几个月大的娃娃实在不方便到处去寻,便只得去报官了,可衙门里的人只一味打发了我,说没有名目他们不受理。”
“可是京兆府?”霍霄问。
“是,是。”裴嫂子连连点头,“我就不明白了,这活生生的人不见了,还要什么名目?我家那口子只有这一个嫡亲妹子,若她有个好歹,我怎么交代得过去。”
“裴嫂子你别急,这位……我夫君是大理寺司直,你且细细说来,你家小姑子的样貌身量、衣着打扮,当日是去了哪条街,说不定有人见过她的踪迹。”
霍霄叫来江淮,一一把裴嫂子的陈述记录了下来。
待送走了裴嫂子,一旁的霍老太君叫住了莺时。
“莺时,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位裴嫂子是什么人?她所说的养济院又是怎么回事?”
霍霄也挑眉看向她。
这能怎么说呢?说什么缉魂抓鬼认识的,他们岂不要把她也当成鬼魅了。
“祖母,这是我偶然遇见的一户穷苦人家,裴嫂子的丈夫年前去世了,她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日子过得实在凄苦,我便假借养济院的名义给她家送去了些物什和银两,所以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老太君看着她,良久微微一笑:“你这孩子倒有心了。”又转而向霍霄道:“霄儿,瞧她方才那着急的模样,你能帮一定要帮着寻一寻她家的小姑子。”
霍霄点头应是。
“祖母……”莺时感念,老太君平日里看着高高在上端华斐然,实则也是一个心善的老太太。
霍霄大概是从小习惯了挨揍,这点笞打对他来说似乎毫无影响,没两天他就又回大理寺上值了。
那日入夜,霍霄查案还未归,莺时怀里抱着他养的那只名叫“丑八怪”的老猫,一边撸猫一边躺在榻上发着呆,羽纱宫灯中的烛火轻轻摇曳,晃得人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迷蒙间,忽有一股冷风在耳际晃过。
莺时瞬间睁开眼,睡意一扫而空,她从榻上跃起,丑八怪跳到她脚边喵呜不断。
一旋身,寒冰似的眉眼贴在她眼前,她吓得登时后退两步,差点叫出声来。
定了定神,莺时不由眼前一黑,蹙眉扶额:“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
“怎么?这么不想见到我?”
你说呢?有谁会想见到一个动不动就要让自己去抓鬼的鬼差?
司离显然听到了她的腹诽,冷哼一声道:“今夜同我去一趟醉春楼。”
醉春楼不就是那上元夜命案的死者——鸨母金玉娘所在的青-楼吗?难不成今夜要缉的魂魄是她?莺时脑中浮现出金玉娘那日诡怖的死状,不由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
“我害怕。”她臊眉耷眼的,明明是他自己的分内业务,偏要强加给她,怎么?她是他的外包工吗?
“你牢骚倒是挺多。”
可惜司离大人不吃这一套,他伸出手指在她印堂轻点了一下,霎时间,莺时眼见着自己的肉身瘫软下去,司离展臂一捞,轻轻将她放回到榻上,还不忘贴心地给她盖上锦裘。
丑八怪在地上嗷呜着团团转,司离弯下腰,指尖在它肚皮一戳,丑八怪也当即软倒了。
一人一猫战斗力都为零。
莺时忿忿地瞪着他:“你不会连老猫都不放过吧?”
“放心,它只是睡着了而已。”
下一瞬,她的魂魄被司离带着穿门而出,凌风驾雾般极速而去,直到晕头转向着停在了醉春楼的门口。
醉春楼灯火通明,两盏硕大的琉璃宫灯高悬在门口匾额下,衣香鬓影中不断传出靡靡丝竹之音,歌姬缠绵的声音如丝如缕般钻入耳中,门口不停有身段袅娜的美人揽着堂客,无知无觉地穿过了她的魂魄,留下厚重的脂粉香。
莺时觉得新奇,这秦楼楚馆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亲临其间竟是这般感觉,颇有些纸醉金迷、富贵温柔乡的意味,在这里,除了快活以外仿佛一切都不值一提,就连金玉娘的死对这醉春楼来说仿佛也不过是不足道的一桩小事罢了。
司离向她投来一眼,道:“今夜行事与往日不同,你便找个肉身先附上吧。”
他说得跟摘颗菜一般轻描淡写,让她附身,怎么附?找谁附?如今她竟也成鬼魅了?
司离抬手随意指了指陆续自她魂魄中穿过的人,“你随意找一个跟上去就成。”
莺时懵懵的,正欲随着他的指示抬步往前,又被那人一下拽住了后领。
“我给你的铃铛呢?”
“在……在床头压着呢。”
司离起咒势,只见手中冷光一闪,一枚铃铛出现在掌心,他递给她,“系在衣襟上,遇到危险时摇响它,这铃铛只此一枚,切不可离身。”
她尚来不及回话,只觉背心受了一击,整个人直往前扑去,待反应过来时,魂魄已进了一具陌生的肉身,那肉身中原本的魂魄似是有过瞬间的挣扎,但很快就沉入了死寂。
“放心吧,待你走后,她便不会有这段记忆。”
司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还是那一身墨色长衫袍,外罩同色披风,银发悉数兜在风帽中,只留一双疏离的冷眼压在帽檐之下,与这喧嚣的人间风月场似乎格格不入。
一转眼,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莺时尚在愣神,醉春楼二楼有个妆扮艳丽的女子倚在栏杆处正朝她招手。
“棠蕊,赶快上来。”
原来这具肉身的主人名叫棠蕊,莺时连忙疾步上了二楼,那女子皮笑肉不笑地将手中放着酒壶的托盘塞给她。
“赶紧给客官送去。”她拿手一指二楼拐角处的兰香雅间。
她端着托盘来到雅间外轻叩房门,屋内隐有乐伎正弹着琵琶浅吟低唱着清越小调,良久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进来。”
莺时垂下头,亦步亦趋走进去,待将酒壶放在桌案上后,本想转身告退,谁知睫毛微抬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一人,视线便不由一滞。
只见霍霄赫然坐在桌案左侧,他狭长的凤眼微阖,眼尾染着些许薄醉后的洇红,整个人慵懒轻佻地斜斜靠在铺着软缎的圈椅中。
坐在另一侧的男子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轻扯起笑容,“霍霄,瞧这小花娘,眼睛都粘在你身上了,你倒是也怜一怜人家。”
这个死霍霄,说什么公务繁忙,原来竟在这儿喝花酒,可转念又一想,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隐下心绪,猝不及防却对上了霍霄斜斜扫过的视线。
霍霄在看到她的刹那,眼中醉意褪了两分,眉尾轻扬。该死,他是着了什么魔了,怎的如今见谁都似有她的影子,这小花娘姿色平平,只是这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那倔强伶俐的模样莫名竟有些像她。
“郭宗耀,闭上你的嘴。”
那名叫郭宗耀的男子是霍霄在大理寺的同僚兼好友,闻言只轻轻一笑,转而吩咐莺时。
“来,给爷们把酒满上。”
莺时依言斟了满杯,郭宗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饮罢又接着之前的话题说道:“如此说来,我看那贺满往后见着你得绕道走,难不成还真管你叫爷爷?”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寂寥,“你这位夫人还真是厉害。”
霍霄眼中含着浅浅温软的笑意,指腹不经意地摩挲着杯沿,“她一向是这个性子,奸猾的像只小狐狸,莽撞起来又像小牛犊子,不知惧怕,从小就是这样。”
“再奸猾能奸猾得过你?从小爱慕的姑娘,便使尽手段也要将她娶回家,世人皆道你霍大公子放浪不羁,不料你竟是个大情种。”
“彼此彼此。”
两人推杯换盏,全然不觉一旁的小花娘正一副如遭雷殛的模样。
霍霄使尽手段娶回家的姑娘是他从小爱慕的姑娘?她想过无数种霍霄娶她的真正目的,连他那方面不行都阴暗地揣测过了,却唯独没有想过是因为爱慕,他才娶她。
不,不是她,他从小爱慕的姑娘,只能是真正的骆莺时了,而不会是她。
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同情霍霄,他真正爱着的人其实早已去往幽冥,还是该同情骆莺时,她死的太早,没有等到那个对她满腔深情的男子。
还是该愤恨自己,为什么此刻心底里会不断冒出那隐秘酸涩的滋味,像泉水般汩汩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