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霄以雷霆之势将醉春楼的杂工收了监,待审讯完的次日,他便悄悄进了四皇子府。
书房内,四皇子招手让他入座,两人隔着罗汉床上的小几对饮。
“这梅花酿是我去岁亲采的白梅所酿,你尝着如何?”
四皇子白衣胜雪,黑发悠然垂散在肩头,一派世外名士风骨,他是陆昭仪之子,陆昭仪久不得圣宠,四皇子便也向来在皇权核心之外,平日里素爱烹茶下棋,是个远离朝堂的闲散皇子。
霍霄挑眉:“不过是多了几分梅花香气,滋味可比不上杜康。”
四皇子一愕,随即笑着打趣:“枉你也是世家出身,怎的跟个大老粗似的,牛嚼牡丹,白瞎了我这梅花酿,你也就配喝那街边的村醪。”
四皇子淡淡打量他,只见他斜靠在引枕上,指腹轻捻着薄瓷酒盏,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凤姿神拔,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令人悦目。
想起年幼时,他们一同在资善堂读书,他寡言性子冷僻,母妃又不得宠,总是被其他皇子公主欺负,每每这时,霍霄总是跳出来拔刀相助,他嚣张又顽劣,鬼主意层出不穷且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子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该反击就反击,为此,他受了无数的责罚,可面对自己的感激,他总是无所谓的摆摆手,厚颜地笑。
“你把你的功课借我抄一下就算扯平了。”
霍霄总是这样,在他张扬的行事下,藏着的是一颗纯善的心。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俩渐渐形成了守望相助的默契。
四皇子的思绪拉回现实。
“今儿你来见我,是那案子出了什么问题?”
“上元夜命案的真凶已经找到了。”
“哦?这是好事啊,可你这神色……不对啊。”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北境戍边军中大批军需物资被以次充好,导致戍边军因极寒气候折损严重,这个案子由枢密院和户部联合督办。”
四皇子眸色一凛:“这个案子与你如今督办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霍霄指尖沾上杯中酒液,在小几上写下两个名字:金玉娘、贺久龄。
“贺久龄?户部尚书?”
“谁能知道太子殿下的得力干将,竟是醉春楼的背后的东家。”霍霄一口饮尽杯中酒,道:“前几日醉春楼闹鬼的事,想必殿下有所耳闻,当夜大理寺就将整个醉春楼翻了个底朝天,我在金玉娘房中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本纸张泛黄的账本,递给了四皇子。
“这本才是醉春楼真正的账册,仅这半年来醉春楼就有十多个花娘被赎了身,赎身银子从五百两到千两不等,加起来就有上万两的银子,可这些银子在暗账中竟都不翼而飞了,醉春楼不是傻子,白白将那些赚钱的工具送了人。”他顿了顿,“只有一种可能,赎身是假,以赎身名义掩盖不义之财的来路才是真。”
四皇子眼角闪过一丝精光,笑道:“想不到一段时日不见,你竟有了如此长进。但是……贺久龄的端倪在哪里?”
霍霄眉梢微扬:“那还是多亏了金玉娘,她留了把柄在手,被我找到了。”他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一张是金玉娘与东主的往来密函,一张是户部的俸禄发放册,“殿下你看,这张是贺久龄亲签的发放册,与我找到的这封密函上的字迹是否一样?”
四皇子比对着看了一会儿,“确实很相近,可这也算不得铁证。”
霍霄给自己斟了满杯,“我用他们给我的那本明账替换了金玉娘暗格里的这本暗账,那本明账上被我撒了药粉,人的皮肤一旦沾染,便会奇痒难忍甚至脱皮溃烂。”霍霄笑得轻蔑,“殿下你猜怎么着,昨日我在崇政殿外见到贺尚书,他手掌又红又肿,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就不顾仪态地抓挠了好几回。果不其然,下面的人去一看,暗格里的账本已经不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对坐着一杯接一杯,很快一壶梅花酿就见了底。
贺久龄是太子的人,如果醉春楼涉及军需贪墨案,那背后站着的可就是太子。
“事已至此,你还要查下去吗?”
霍霄狭长的凤眼轻阖,眼尾染着微醺的红,他浅浅笑了一下,“查!”
那十几个被赎身的花娘如今都还下落不明,甚至城中也出现了几起少女失踪案,他隐隐觉得跟这事也有关联。
那些女子如今还活着吗?
杂工小哥被收押在大理寺诏狱中,那个叫荷月的女鬼勉强被司离护住了最后一丝魂息才不至于魂飞魄散。
几日后荷月意识稍聚,立刻便想偷偷飘出去找她的情郎,可司离是什么人,魂魄一旦被幽冥使者所拘,她又岂有逃脱的可能。
荷月跪地不住哀求,哭得哀哀戚戚,令司离不胜其扰。
莺时本就挂心此事,见到司离带着荷月来找她,也不多话,便找了西跨院后院一处隐蔽的角落。
鬼魂遇到生魂,本能地就会想要吸食她的魂魄,好在荷月已被司离下的符锁捆缚住了手脚,褪去了大半欲念的同时也限制了她的行动。
荷月虽已是鬼魂,可礼数仪态却依然像生前那般有模有样。
她屈膝向莺时施了一礼,“听司离大人说,荷月那日冒犯了姑娘,差点铸成大错害了姑娘,今日特来向姑娘赔罪,还望姑娘能原谅。”
“没事,好在我也并未受伤。”莺时笑着摆手,她平日里最是对美女硬不下心肠,谁知却瞥见司离冷冷睨她的眼神。
这人,哦不,这鬼气性也太大了吧,从那夜起,就对她一副憋着火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明明差点没命的是她好不好。
“多谢姑娘体谅,只是荷月还有一事相求。”她迟疑着,目光在司离和莺时之间徘徊,“能否请求两位让我见秦恩哥一面,他都是为了我才落到这般田地。”
“秦恩?你是指醉春楼的杂工小哥吗?”
“对,他不是杂工,他的名字叫秦恩。”
莺时想起那夜秦恩跪伏在地,为荷月求情而叩首叩得头破血流的模样,当真令人动容。
“若二位不嫌弃,我便讲一讲我与秦恩哥之间的故事。”
此时时近黄昏,天边渐渐聚起浓黑的云,冷风乍然四起,眼看一场大雨将至,荷月哀凉的声音回转在风里,让她的故事听来愈发凄婉。
秦恩与荷月从小生活在京郊的田家村,两家都是这个村子的外来户,祖辈逃荒而来,因此在村里说不太上话,属于边缘人家。
尤其是秦恩,他从小就备受排挤,村里人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谁若是不小心提起秦家这小儿,旁人不免都要呸上几口,嫌晦气。
原因无他,只因秦恩从小就有阴阳眼,他能见到鬼魂。
两三岁时,他指着邻居家的篱笆说那上面正坐着田二叔,可田二叔半月前已过世,当夜邻居家的孩子就高烧不退、呓语不止,那语气那声调妥妥就是田二叔本人……
再大一些他甚至能看到人家被恶鬼缠身,命数将尽……这样的事情多了,尽管他渐渐学会了三缄其口,可是村里人依然把他当瘟神般退避三舍。只有荷月,她就像他的小尾巴,对着他言笑晏晏,秦恩哥秦恩哥的叫个不止。
再大一些,尽管秦恩在书塾中功课极佳,天赋极高,可经不住同窗们有意无意的排挤,甚至连夫子也惧怕他,他们每每见到他无不是一副既嫌弃又畏惧的神情,叫他心中厌恶至极。
于是秦恩便索性退了学,开始潜心研究起卜卦巫祝之道,他想,天下也不止科举这一条路,既然上天让他开了天眼,给了他这个天赋,他合该好好利用起来才是,也算是他走对了路,他在这方面的确有极高的天赋,加之机缘巧合下拜了一位隐世的高人为师,又习得了岐黄布阵之术,成了远近闻名的术士。
渐渐地,秦恩也算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攒下了一些钱,他打算再多攒些就去荷月家提亲。
不错,秦恩打小就喜欢荷月,喜欢她清清糯糯的嗓音喊他秦恩哥,一声声能甜到他心里去,喜欢她拽着他的手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纯稚和透明。他知道荷月也喜欢他,从小他被人欺负排挤,只有荷月陪着他安慰他,对谁都是一副冷脸的他,只有对着荷月才会笑。
可是秦恩钱还没攒够呢,饥荒却来了,田里颗粒无收,村里的树皮草根都快被刨光了,肚皮都填不饱,人们又怎会花钱来占卜算卦,秦恩少了进项,原本攒的钱却都花在了买粮食上,渐渐地连粮食也买不上了。
那天他提着最后一小袋粮给荷月家送去,一进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一锅米粥,可屋里气氛却格外怪异,秦恩环视四周不见荷月的身影,只有她娘坐在角落里无声地抹泪,荷月她年幼的弟妹伏在娘亲膝头跟着哭。
一见他,荷月她弟妹就跑过来,哭道:“秦大哥,救救大姐吧。”
秦恩脑子嗡地一声响,急问:“荷月怎么了?”
“爹娘把大姐卖了,卖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丫鬟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卖给哪家了?”
秦恩冲过去问荷月她娘,自闹饥荒开始,村里卖儿卖女的人家也不在少数,饭都吃不上了,骨肉亲情说割舍也便割舍了,据说古时候饥荒年代还有易子而食的人间惨事呢,到底田家村还没到这般田地。
可他一颗心空悬着,只想着赶紧去凑钱把荷月赎回来。
荷月她娘只一味掉眼泪,也不说话,只有她妹妹在一旁道:“就今天,牙人来了就把大姐带走了。”
秦恩一跺脚,赶忙进城去寻荷月。
这一寻就寻了快两个月,梁京说得上名号的大户人家他一一打听了,可荷月依然杳无音信,秦恩没法子,只好在城里寻点零散的活计,一边打杂工一边继续寻荷月。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醉春楼的活,在那里他终于见到了荷月,她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那人油胖的手指正抚着她的脸颊,荷月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天真的笑容了,她的脸也不再是从前那不施脂粉的纯净脸蛋了,她上着浓妆,挽着华丽好看的发髻,穿红着绿珠围翠绕。
秦恩愣住了,直到被鸨母嫌恶地驱赶。
“去去去,瞧什么呢,咱们醉春楼的花娘也是你一个穷光蛋瞧得的?”
声音太大,秦恩与荷月投来的视线撞在一处,荷月陡然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怔了一下,眼泪就刷的流下来了。